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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彭金辉 4 周前 阅读(667) 评论(0)

《我在娄底,把日子过成了诗》 彭金辉

彭金辉

    
初抵娄底那年,正是七月流火。我拖着两只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被一股裹挟着柏油马路蒸腾热气的风迎面扑来。那股燥热里,竟莫名透着一股焦香的烟火气,像是谁家刚掀开了红烧肉的大锅盖,热烈而滚烫。

接站的阿杰见我皱眉,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莫怂,我们娄底的夏天,连风都是带着甜味的。”那时我不懂,直到后来,我才在这座城市的肌理里,尝出了那份独属于它的甜——它藏在街角飘来的糖油粑粑那黏糯的甜香里,在清晨菜市场此起彼伏、带着娇嗔的“妹几恰饭啵”里,更在那些被岁月和人情反复摩挲、浸得发亮的寻常日子里。

我租住在老城区的红旗路。房东周阿姨总说这房子“年纪比我还大”,青瓦白墙爬满了岁月的绿藤,木窗棂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每日清晨六点,楼下早餐铺的蒸笼便开始“噗噗”地吐着白汽,那是城市苏醒的呼吸。王伯的米粉摊前永远人头攒动,粗瓷大碗里堆着雪练似的粉,浇上一勺熬得乳白醇厚的骨汤,撒把酸豆角、炸黄豆,最后淋上红艳艳的剁辣椒。我第一次吃时,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辣激得直吸气,眼泪汪汪。王伯却操着浓重的娄底腔朗声大笑:“细伢子莫怕,我们娄底的辣,是暖胃的火,能烧尽一身寒气!”后来每个加班的深夜,我总爱溜达到这里,看王伯往我碗里多舀个卤蛋,听他和熟客闲聊“昨夜梅山龙宫又来了旅游团”,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镜片后却映着满屋子踏实的人间烟火。

真正让我对娄底动了心,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我去孙水公园散步,夕阳将河水染成了醉人的琥珀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的碎金。几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石凳上下象棋,“啪嗒”的落子声,是时间缓慢流淌的节奏。忽然听见有人喊“妹几”,回头看见邻居张婶举着刚摘的柚子,那笑容比秋阳还要暖:“这是我屋后那棵树结的,甜得很,快拿去尝尝!”她硬塞给我两个,粗糙的手掌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指甲缝里残留着给孙子剥柚子留下的清香。那天我才恍然惊觉,娄底的秋天是有灵魂的——它是社区院子里晾晒的棉被,混合着阳光烘焙过的蓬松香气;是学校门口烤红薯的老爷爷掀起铁皮桶时,那一缕勾魂摄魄的焦糖甜香;更是晚饭后邻里间隔着阳台的呼唤——“明天来恰新化的三合汤嘞!”那声音里的热乎气,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

去年冬天最凛冽的那一夜,我在公司鏖战至深夜十点。走出写字楼时,寒风裹挟着冻雨,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脸颊。正当我为如何回家发愁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阿杰发来的定位:“速到楼下,热乎的猪血丸子火锅已就位!”原来他得知我未吃晚饭,特意从涟钢家中端来了那口传家的砂锅。红泥小火炉上,丸子在浓汤中翻滚,吸饱了汁水的豆腐如白玉般颤巍巍,我们围坐在小区凉亭里,看雨水在腊梅枝头凝成冰晶,听他讲起儿时在资江边摸鱼、捞虾的趣事。那一刻,我终于参透了同事那句“娄底人的热情,能把冰碴子都焐化”的真意。

这些年,我随本地朋友走遍了这座城市的褶皱与肌理。春天去湄江,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如金色的海潮,风过时,涌动着大地的脉搏;夏天到紫鹊界,看层层叠叠的梯田将云影天光揽入怀中,农人躬身插秧的身影,是天地间最动人的剪影;秋天去大熊山,踩着厚厚的松针地毯,在林间寻觅野栗子的踪迹,听山涧溪水弹奏清越的琴音;冬天在双峰的古村落,看青瓦上积了薄雪,屋檐下红辣椒串如火,构成一幅素雅而隽永的中国水墨。

最让我动容的,是这座城市的胸襟。我参加过社区的“新市民座谈会”,书记端着搪瓷杯,目光真诚:“不管你来自何方,到了娄底,就是自家人。”他们教我学说方言,“恰饭”是生存,“嬲塞”是赞美,“嗯好咯”是承诺;带我参与端午包粽子,手把手教我折叠青绿的箬叶,填充洁白的糯米;甚至在我病中,楼下药店的老板会主动送药上门,只说一句“先吃着,钱不急”。这些细碎如尘的温暖,像春夜喜雨,润物无声,悄然浸润了异乡人那颗漂泊的心。

昨日傍晚,我又信步来到孙水公园。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悠扬,几个孩童追逐着肥皂泡奔跑,笑声清脆,如风铃摇曳。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周阿姨今早硬塞给我的糖油粑粑,指尖触到,还是温热的。忽然想起初来时问阿杰:“你会不会想家?”他当时指着街边高大的梧桐,语气温和而坚定:“你看这树,根须深扎在娄底的厚土里,枝叶却始终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我们这些外乡人,不也像这树么?”

是啊,我早已不是那个在火车站手足无措的异乡客。我的味蕾铭刻了糖油粑粑的甜糯,耳畔习惯了娄底话的软糯,眼眸里盛满了这里的千山万水。娄底于我,不再是地图上冰冷的坐标,它是晨雾中第一缕米粉的鲜香,是深夜里一碗猪血丸子汤的慰藉,是邻居递来的柚子,是朋友那一声“自家人”的归属。

风又起了,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吟浅唱。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夹杂着隐约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霸道而迷人的辣味——那是娄底的印记,是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味觉诗篇。我知道,我会继续在这里,把每一个平凡琐碎的日子,都酿成生命中最踏实、最温暖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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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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