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檐下听春

◉ 庄歌

那时霜还没有融化，墙根背阴处还有硬邦邦的冰片，像是冬天不肯撤退的残兵。风依旧冷，但刮在脸上，那“刀”的刃口，仿佛钝了些，不再是凛冽的削，而变成一种迟缓的、带着潮气的摩挲了。这便是了，冬与春的交替，原不是一刀两断的痛快，而是这样黏稠的、藕断丝连的纠缠。

村庄静得很。这静，却不是冬日的死寂。冬日的静，是封在冰里的，紧梆梆的，透不出一点声息。而今的静，却是一种饱满的、蓄着势的安宁。你细听，便能从那一片空旷里，析出许多极细微的动静来。墙角落的冰片，承着阳光暖暖的注视，便融化成水珠，渗进石缝里去了。阳光是无言的名匠，只用看不见的暖意，一针一线，耐心地拆解着寒冬缝下的严实针脚。

走到村中的晒谷坪，景象便豁然开朗了。这里没有屋宇的遮挡，阳光得以毫无保留地铺泻下来，像一匹刚被晾晒的、巨大而柔软的金黄绸缎，带着一股子好闻的、干燥的芬芳。坪边几株水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映在蓝汪汪的天上，勾勒出疏朗而遒劲的线条。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袖着手，眯着眼，正仰头望着那些枝桠出神。我认得他，是村西头的三爷。我走过去，挨着他站定，也向上望去，除了枝干交错的天，并不见什么稀奇。

“三爷，看啥呢？”

他并不回头，依旧眯着眼，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用旱烟杆指了指高处的一根斜枝：“你看那疙瘩。”

我顺着望去，只见那枝桠的结节处，树皮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深些，润些，仔细一瞧，竟隐隐地透出一星儿、两星儿茸茸的紫褐色，像婴孩睡梦里无意识的呶嘴。

“那是芽苞，”三爷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像这脚下的土地，“攒了一冬的力气，就等这一响的日头。你别看它现在不声不响，里头的绿，怕是已经涨满了，就等一个口令，便要喷出来哩。”

他的话，让那静默的枝干，在我眼里忽然间有了生命，成了脉管，里面奔腾着看不见的、急于喷薄的汁液。我再望向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的脸上，此刻竟也仿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极柔和的光晕，那眯缝的眼角里，没有急躁的盼望，只有一种了然的、近乎慈悲的等待。他等待过许多个春天，他知道这“喷出来”的势不可挡，也深知那“等一个口令”前，所必需的、漫长的缄默与忍耐。

往回走时，我特意绕到屋后自家的那片小菜畦。畦上的土，几日不见，竟大变了模样。前些日子，它还板结着，冻得生硬，踩上去只有沉闷的实响。此刻，那土色是深深的褐，松松的，润润的，像一块吸饱了水分的巨大海绵。我蹲下身，用手轻轻一拨，土便酥散开来，一股清冽的、带着腥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直钻进人的肺腑里。这气味，是生命在黑暗里翻身、呵欠、准备破茧时，所发出的最初的气息。我甚至能想象，在那温润的黑暗深处，去年落下的种子，妻子埋下的蒜瓣，以及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此刻都正从悠长的睡梦中醒来，微微颤动着，试探着，将细嫩的触须，伸向这暖而软的春泥。

风从远方的田野上吹过来，已经全然是春风了。它拂过我的耳廓，暖洋洋，痒丝丝，里面似乎挟带着万千种声音：解冻的溪水在石间幽咽的潺湲，泥土深处根须伸展的窸窣，阳光照射下地气蒸腾的微响，还有那未来得及降生便被暖意催发的、无数叶芽与花苞的无声的喧嚷……它们汇成一片浩大而模糊的背景音，衬得这人间的鸡鸣犬吠，反倒成了这春之交响里几粒清脆的、活泼的装饰音。

我忽然想起三爷的话，那“一个口令”，究竟是什么呢？是更暖一阵风？是再晴一天日？还是某一颗星辰在夜空里不易察觉的偏移？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那口令，大概就在这每一滴融雪、每一声冰凌的坠响、每一缕泥土的暖气、每一道望向枝头的目光里。它不是一个外来的召唤，而是万物自身积蓄的、再也按捺不住的生命意志的总爆发。

“立春遇晴兆丰年”。我此刻才觉出这古老谚语里，那平实而厚重的智慧。这“晴”，不单是天空的澄澈，更是人心的透亮，是土地苏醒的欢欣，是一季辛劳得以安稳落地的、最初的保障。冬日的严寒，并非徒然的折磨；它是一场试炼，一次积蓄，一番删繁就简的沉淀。所有的生机，都曾在坚冰与冻土之下，屏息凝神，等待这一个无可置疑的、阳光普照的宣告。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土沾在手上，湿润润的，一时竟舍不得完全拂去。阳光正照在我的背上，暖意透过棉衣，熨帖着肌肤，一直暖到心里去。我仿佛听见，脚下这整片古老的大地，在这暖阳里，正满足地、深沉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便准备开始它那周而复始、却又常演常新的、绿色的呼吸了。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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