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云行雨施》
举报◉ 江河水--聽松
有时觉得,庄周梦蝶未必是梦,或许是另一种醒。譬如他说“道在屎溺”,我虽不敢深究那茅厕里的玄机,却忽然想到——倘使连最腌臜处都有道的踪迹,那人间至乐处,岂非藏着整个宇宙的呼吸?
这念头来得突兀,像春日冷不丁炸响的闷雷。我便搁了笔,看窗外云卷云舒。那云是慵懒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天穹这张无边的宣纸上,涂抹些不成形状的湿痕。忽然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那句没头没脑的唱词:“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这“爱好”,这“天然”,里头缠缠绕绕的,怕不都是生命最本初的、潮湿而蓬勃的力气?
古人谈这等事,向来是讲究的。他们不爱说破,爱打比方。李白斗酒诗百篇,自称“臣是酒中仙”,可他写“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那“云雨”二字,便是一重雾、一重纱,罩着巫山神女的传说,也罩着人间烟火的温热。白居易就更促狭些,老头子一边感慨“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一边又在《长恨歌》里让太真仙子“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那“醉和春”三个字,醺醺然,暖洋洋,仿佛整个盛唐的繁华与情欲,都融在了一杯温酒里,等着人去一饮而尽。这等笔法,是蘸着月光写艳阳,看得人脸上发热,心里却透亮。
及至读《金瓶梅》,那便是泼天的烟火气直扑面门了。笑笑生写市井,写饮食,写人情往来,笔笔如刀,偏偏写到那“蜂忙蝶恋”的关头,却爱用起琵琶弦子、袅袅沉香来。有一回写吃螃蟹,那潘金莲拈起一只,慢慢剔那壳里的膏黄,灯下指尖莹润,眼波流动,旁边人看得痴了,那未出口的风情,倒比直喇喇的笔墨,更挠得人心痒。这便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了,他们晓得,最高的趣味,在帘子将掀未掀时,在灯影半明半昧处,在舌尖将触未触那一霎的颤栗里。好比看山水,“遥看瀑布挂前川”是壮阔,非得走近了,让那细蒙蒙的水汽拂了一身还满,凉沁沁地钻进领口,才算是真懂得了那水——它不只是风景,也是呼吸,是浸润,是生命与生命无言的交涉。
所以说“极乐”,它岂是那片刻癫狂的痉挛?不,不。它是杜丽娘游园时,猛地被“姹紫嫣红开遍”撞了满怀的惊与喜;是王羲之写兰亭序,兴至浓时不知“不知老之将至”的忘我;是庄子笔下那尾终于回到江湖的鱼,摇头摆尾时,每一片鳞都舒展开的、自在的欢愉。它是生命确认自身存在时,那一声最深最满足的叹息。古人早把这秘密,写进了天地万象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那草叶上的露水,美人眉梢的风情,不期而遇的刹那——都是天地间一场盛大而温柔的“云雨”。
思及此,不觉失笑。我原是书斋里一个蠹虫,竟妄想参透这般活泼泼的禅机。抬头再看窗外,不知何时已细雨霏霏。雨脚如丝,沙沙地织着天地,将那远山近树、高楼矮檐,都笼进一片湿润的朦胧里。这雨,怕不是那片云的“极乐”罢?它酝酿了许久,徘徊了许久,终于将自己散作千丝万缕,去拥抱它所渴望的、坚实而温存的大地。
忽而记起东坡先生的句子来:“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这境界太高,我辈俗人一时难到。倒不如篡改一字,偷来自己受用:
“空山无人,云行雨施。”
原来这人间至乐,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淋漓酣畅的、了无挂碍的“施予”与“交融”。就像此刻的雨,它落下,便成了山河的一部分;而那承接了雨的山河,在氤氲的水汽中,也仿佛轻柔地,升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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