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父亲的眼泪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近日,吾在医院病榻伺候年迈患病的父亲,父亲告诉我一些有关家族遗训:“孝悌立身,耕读齐家”,偶见一生刚强的父亲,竟然落泪。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这纯中药药汁是深褐色的,苦涩苦香的气息浸漫在整个病房里。我坐在床沿,一只手臂托起父亲的后背,另一只手端着白瓷药碗,一勺一勺地,像他五十年前喂我那样,把汤药喂入他微启的嘴唇。
父亲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着病榻的枕头。眼睛闭着,眉头却不皱,似乎已习惯了这苦味。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偶尔汤匙碰到碗沿的清响。窗外是株洲二月立春的天气,杨柳细腰,吐着鹅黄色丝絮,随风飘舞。
父亲忽然睁开眼,怅惘若失地望了我一眼。只觉着这目光很亲切,像初春湖面上掠过的水鸟,还没来得及辨认就飞远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一滴泪水从他右眼眼角渗出来,缓缓地,沿着太阳穴的皱纹,没入花白的鬓角。
我怔住了,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父亲一生是刚强的性格。我从未见他哭泣。祖父去世那年父亲只有二十二岁,从湘潭县老宅奔丧回来,只在房间里静坐了一夜,第二天父亲照常工作。祖母去世那年,父亲仅31岁,就开始承担起抚育弟妹成长,守护家庭的责任。父亲从火葬场回家,默默地清理祖母的遗物,再没提起。
曾记得小时候,父亲教导锻炼身体,练习“陈氏太极拳四十八式”。教我认识到《陈氏家训》里“孝悌立身,耕读齐家”八个字时,声音振聋发聩,只说这是祖宗家训。
我放下药碗,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立春了,窗外起了东风,医院里老樟树叶子细细碎碎地回响。
回忆家谱里那些名字。陈廷敬,那位做过康熙大帝老师的翰林学士,编纂过《康熙字典》的相国。隔着三百多年的风尘,血脉竟是这样细细一支,穿过战乱、迁徙、饥荒,传到我父亲,又传到我。祖父陈满秋,卒于1968年,我从未见过;祖母苏玉英,卒于1977年,我只有模糊的印象,记得她在单位食堂工作过的瘦如柴的身影。父亲从不轻易说起他们,只在每年清明,带我们跪在祖坟前,默默地烧纸钱。
曾记得,那年我问父亲,祖母是怎样的去了?父亲沉默良久,叹息说:“你娭毑一辈子都没享过清福。”再问,便不肯说了。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就是沉默了一生的父亲。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松树,枝干遒劲,从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为儿孙遮风挡雨。而今这棵树老了,枝头的叶子渐渐稀疏,起风的时候,也会轻轻地摇曳。
我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
“爸爸,您再喝一点。”
他点点头,微微地张开了嘴。
第二勺,第三勺。药汁渐渐见底。父亲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呼吸平稳起来。我轻轻把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握着那只衰老的手,端坐在床边守候。
此时,空中月亮的影子慢慢地移到中庭。
古人说:“子孝父心宽。 ”但我知晓,父亲此刻的流泪,大约不只是因为我守在床前。那里面或有祖父祖母早逝的遗憾,或有他一生未曾说出口的辛酸往事,或有对远在山西的祖茔的牵挂。念及到我们陈氏一族,不知何时从山西的老宅,散落到湘江边的湘潭县,而至父亲始搬迁到株洲。然《陈氏家训》时常铭记在心,老家的槐树、祠堂、清代康熙年间的传说,都已载入史册。
今夜,病房里的日灯光柔柔的照在床头。父亲躺在病床,舒展了一下身体。我轻轻地起身,把凉透的药碗拿到水房冲洗。水流哗哗的,照见镜子里自己的鬓角,不知何时平添了些许白头发。
(2026年2月10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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