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凭栏一片絮飞扬
举报◉ 丁建恒(安徽天长)
偷得浮生半日闲,独自沿着老街古道缓步来到《梦溪笔谈》有记载的玩珠亭。时值初夏,草木葱茏繁茂,已褪去了春的青涩,我依着亭上雕栏任由身心从俗世的琐碎与奔忙里慢慢抽离。
风从亭子东北方的景观塘悠悠漫过来,带着温润与清凉,裹挟着青草、麦苗与野蔷薇花的淡淡芬芳,拂过眉梢,漫过衣襟。漫天杨絮顺着风的轨迹,悠悠扬扬而来,一缕缕漫过肩头,轻落发梢,又悄无声息落在脸庞。那触感极轻极柔,带着一丝凉,像故乡猪圈旁的那棵老杨树,在某个午后,轻轻抖了我一身。就这么点意思,不浓不淡的,够我想半天。
飞絮素白轻盈,恍若落雪、恍若流云,风有归处,它便有了去向。世人多嫌它絮扰尘烦,却不知,这漫天轻絮里藏着南杉北杨的旧岁余温。南有杉木撑梁立户,北有杨树固土护村,各守一方烟火,寻常日子便在这份安然里,缓缓铺展。城里的杨树,皆经人工修剪得笔挺齐整,枝叶舒展规规矩矩,看着规整妥帖,却少了几分扎根泥土的烟火气,也少了岁月沉淀下来的那份从容松弛。
总想起故乡塘边的杨树,稀稀朗朗顺着塘埂地势自在生长。树干敦实粗壮,树皮纵纹粗糙深刻,是岁月走过的痕迹,藏着风雨浸染的印记。枝丫不循章法,随性向四方舒展,织就一片浓密浓荫。庄户人劳作间隙,往树下一坐或一躺,风穿叶隙,暑气顿消,连流转的时光也随之慢了几分。
五一节过,杨絮便如约起舞。在故乡,这本不是什么稀奇景致,恰似麦儿悄悄抽穗扬花,油菜默默结荚,循着节令脚步,不慌不忙,自然而来,悄然融进乡间寻常烟火里。
那时的日子,慢得像村间小沟里的流水,舒缓而扎实。农活不忙的午后,老人们搬来木凳、挪过藤椅,围坐在杨树下,絮絮叨叨说着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细碎光斑,落在他们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握过犁耙耕耘土地,也削斫过杨木枝干,制成锹把、桌椅。杨树生长迅速,木质轻软,纹理疏松,是乡间最实在的速生良材,盖房作檩、炊饭作柴,样样皆是它的无私馈赠。在那个物质朴素的年代,它是江北庄户人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孩子们从不怕这漫天飞絮。放学归来,扔下书包,光着脚丫追着絮儿奔跑,清脆的笑声漫过田野,与风的絮语缠绕在一起,轻得能漾向远方。玩累了,便蹲在树干旁,看蚂蚁拖着食物匆匆赶路,看杨絮轻轻栖落草叶,恬淡又温柔。伸手去揽,絮儿便随风轻轻飘走,孩子们也不恼,只眯着眼浅笑,任由杨絮沾满身襟。归家时,大人随手为其拂去,随口念叨两句 “疯玩的孩子”,转身又投入烟火生计的忙碌之中。
那时年纪尚小,从未细品过杨树的品性与情怀。它不开艳丽繁花,不结甜润野果,春抽新芽,夏覆浓荫,秋落残叶,冬立寒枝,朴素本分,一如脚下土地的庄户人。可它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进乡土,牢牢固住一方水土,不让风雨岁月冲蚀家园;浓密繁盛的枝叶遮蔽盛夏酷暑,滤去空中浮尘,守护着村庄的静谧。就这般不声不响,陪着村庄晨起暮落,伴着庄户人岁岁朝夕。
后来去往县城谋生,日子被奔波忙碌填满,便渐渐淡忘了故乡的杨树。城里也有杨树,初夏也依旧杨絮纷飞,可看在眼里、落在心上,总觉少了几分乡土温度,心底空落落的。究竟差在何处,纵是费尽思量,也说不真切,只余下一腔淡淡怅然。
走得越远,心底的牵挂便越沉,愈发惦念故乡塘边的那些老杨树。每当念起故乡,最先浮现在眼前的,是老屋古朴的檐角,是塘埂蜿蜒的轮廓,是漫天飘飞的杨絮,是杨树下闲话度日的身影。那些杨树,从来不是扰人眉眼的飞絮,而是北杨的风骨,是庄户人的烟火底气,更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童年。说起来,我也嫌过它恼人,粘在脸上痒酥酥的,钻进鼻子打喷嚏。可说到底,它又碍着什么呢?该烦还是烦,该想还是想。
我总在想,故乡的那些杨树,应该还立在原地吧。但也说不准。上次回去,水塘东头那几棵就不见了,听说是有电线通过为了安全砍的。我妈在电话里曾提过一嘴,我也忘了问是哪几棵。
我至今也没搞明白,那些杨絮究竟是从哪几棵树上来的。好像全村就塘边那几棵会飘,别的都不怎么飘。也可能是小时候只记得那几棵,谁知道呢。可它们在我心里,还是当年的样子。
丁建恒修改于:2026-05-29 14:3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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