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又是一年艾草香

◉ 丁建恒（安徽天长）

孟夏渐深，天长进入梅雨季节，空气里这段时间总裹着潮湿的地气。盛唐在此立县，取天长地久之意定名，这座临湖小城，性情素来平和恬淡，年年端阳，都过得清淡安稳。我们这儿极少直白称端午，乡里口语一概唤作五月当五，叫法朴素接地气，代代口传，没有半点文饰。此地古属吴越水泽一隅，仲夏湿重瘴浓，先民向来不喜龙舟竞渡的喧闹，素来以乡间草木过节，清宅院，安身心，这份临水草木古俗，伴着水乡水土，代代沿袭至今。乡间田埂坡地，野艾自在丛生，农家院墙篱畔，多半野生蜀葵，乡人俗称“豆腐花”。此花专逢五月次第开放，粉白嫣红，依偎土墙静静生长，时节专属，乡人也叫它“端午花”。外地端午锣鼓喧舟，满城热闹，天长人向来守静，只待清晨露浓之时，采几株野艾，折数枝临水菖蒲，摘滩边嫩芦叶，配篱间豆腐花，四样乡土草木，便撑起水乡一整个清宁端阳。人间寻常暖意从来藏在乡间草木烟火日常之间。

村里老人常说，带露采艾，抵得半年药。这不是典籍成文的道理，只是水乡人经年过日子攒下的乡土心得。天色微明，晨露凝于枝叶，草木吸纳整夜水土清气，药性最为醇厚。归家取一缕红线捆扎，遵乡间旧例，艾草在下，菖蒲在上，分悬门户两侧。艾叶绒厚质柔，带着田野原生拙气；菖蒲杆直叶峭，自带临水清骨，一柔一刚，守一户院落烟火安稳。常有晨起孩童，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被清苦艾香扑面一扰，打个喷嚏，又慢悠悠退回屋内。篱花静开，草木清香相融，漫过砖木老墙，这便是天长乡间最踏实温润的端阳气韵。

田埂路边随处可见野艾，半草半木顺着水土随性生长。世人皆知蕲艾、北艾为名品入药，可天长梅雨绵长，水土偏湿，本土野艾算不上名贵药材，却最适配本地气候肌理。艾叶背面覆一层细软白绒，随手捻揉清辛香气漫开，温润不冲鼻。乡人亲近草木，依从天时起居，从不会刻意研读本草典籍，取用向来随心：采艾悬门祛秽，干艾燃烟净宅，煮艾汤水沐身祛湿，顺应草木天性调养自身，便是乡土最质朴的四时养生。

浅水沟塘之侧，菖蒲静立水中，叶形清瘦挺拔。它与艾草性味相合，相辅相成，艾草消散体表梅雨湿浊消解阴雨带来的身心沉乏，菖蒲净水安神抚平人心浮躁。天长自古留有乡俗，五月当五正午，家家文火慢熬艾蒲汤水，为孩童擦拭脖颈四肢，掐一截蒲根，蘸井水轻点眉心。无关祈福迷信，只是借本土临水草木阻隔夏初蚊蚋毒虫护乡间孩童平安度夏，是刻在水乡烟火里温柔绵长的故土温情。大人趁孩童手腕水渍未干，取青、红、白、黑、黄五色棉线松松绕在细嫩腕间，棉线沾水温润贴肤。孩童调皮挣扎挣脱，大人轻声叮嘱不可扯断。五色线需佩戴至六月六，待到今夏第一场夏雨落下，解下丝线抛上屋顶，任由飞鸟衔去，便寓意孩童一夏平安无虞。

户悬艾蒲，灶起炊烟，粽香漾开，端阳才算有了烟火模样。天长河网纵横，滩涂芦苇广袤，境内无山地箬竹，祖辈包粽只择水边新生嫩芦苇叶，从不使用外地箬叶。芦叶生水性凉，糯米秉土性温，凉温相融，调和仲夏体内郁热。先民就地取材，依水土择食，一叶裹米，皆是顺应天时、敬畏乡土的生活本心。

天长人家包粽，随性自在，从不讲究外形规整精致。折芦成斗，填米压实，家常只分甜咸两味，枣粽清甜，鲜肉粽咸香，足矣。古时角黍，原为吴越先民临水祀水供品，后世融入怀古情思，岁月更迭，褪去厚重仪式感，化作寻常节令吃食。本地独有端午古俗十三红，应季果蔬佐粽食用，消暑清心，是皖东水乡独有的民俗遗存。芦叶裹米，清润解腻，水土滋养草木，草木温润乡人，大抵便是这般。

九州端午，大多龙舟竞渡，人声喧沸。唯独天长五月当五，沉静淡然。此地民风崇文内敛，自古不兴龙舟喧闹，一院艾草香，一篱豆腐花，一灶煮粽烟，便是乡间完整端阳。俗称豆腐花的蜀葵，性味甘凉，可舒缓夏日肤燥，是乡间随处可得的平易草木。人们不必深究古礼药理，只需亲近草木，依从时节度日，把吴越旧俗、水乡心性融进三餐晨昏，静待岁岁节序流转。

梅雨静落，水岸安然。岁岁五月当五，草木自生，艾香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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