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今夜又见星光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今儿个夜里,我蹲在老宅的门槛上啃西瓜,瓜瓤子红得跟村口王婶家新娶的媳妇儿胭脂似的。一抬头,嚯!满天星星跟撒了把芝麻盐儿似的,密密麻麻的,倒把月亮衬得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只敢露半拉脸。
"你瞅啥瞅?"我冲星星们呲牙乐,"上回见着你们,还是我偷爬老槐树掏鸟蛋那会儿呢。"那年我八岁,裤腰带系着个破布兜,哧溜哧溜就蹿上去了。树杈子硌得屁股生疼,抬头见着星星们冲我眨眼,倒像是给我鼓劲儿。正掏得欢实,忽听得树下炸雷似的吼:"小兔崽子!那窝是喜鹊的!"我爹举着笤帚疙瘩追了我二里地,星星们可倒好,笑得直打颤,抖落的星子儿掉进村头池塘,把青蛙都吓哑了嗓。
"二丫!"东屋窗棂子响,我妈探出个脑袋,"明儿个赶集,给你爹捎瓶二锅头。"我应了声,低头啃瓜,瓜汁顺着胳膊肘往下淌。这场景让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中考,夜里复习得眼珠子发直,推窗见星星排成个"加油"的阵势——后来才知道是云缝儿漏出来的光。可那会儿我偏信,抱着课本在院子里转圈背公式,把我爹种的三畦韭菜踩得东倒西歪。第二天他举着锄头追我,我边跑边喊:"爹!星星让我考的!"
西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准是张大爷又打翻夜壶了。这老头儿总说"星光照夜壶,来年收成足",可他家地里的玉米棒子,年年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前年他非说北斗七星是老天爷撒的米,蹲在院子里拿瓢舀了半宿,结果摔进沟里,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棍,仰头冲星星喊:"你们等着!等我腿好了,非把你们舀锅里熬粥不可!"
风掠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倒像是星星们在偷笑。我摸出裤兜里的烟卷——这是我爹的"违禁品",他总说"星星都看着呢,抽啥烟"。可今儿个我偏要点上,火苗子"噌"地窜起来,惊得几只蛐蛐儿闭了嘴。烟雾缭绕中,我瞧见南墙根那堆砖头,那是我十六岁盖的"秘密基地"。当时用破床单当窗帘,夜里躺在木板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口水把床单洇出个大地图。后来我爹发现这"违章建筑",举着锤子要拆,我急中生智:"爹!这是给星星盖的旅馆!"他愣了愣,锤子"当啷"掉地上,转身走了,嘴里嘟囔:"这熊孩子,净整些没用的。"
北屋灯亮了,是我爹起来撒尿。他总说"人老了觉少,不如起来看星星",可我知道他是惦记着明天赶集的钱。前年我考大学,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倒像是星星掉进了烟锅里。第二天他塞给我个布包,里头是皱巴巴的五千块钱:"拿去!爹给你攒的星星钱。"我鼻子一酸,抬头见星星们排成个"哭啥"的队形,赶紧把眼泪憋回去。
"二丫!"我妈又在喊,"给你爹捎俩猪蹄子,他最近牙口不好。"我应了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瓜皮"啪嗒"掉进院角的泔水桶,惊起几只蚊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夜总爱躺在凉席上听我妈讲故事。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吓得直往她怀里钻:"那您和爹可别变,我害怕。"她拍着我的背笑:"傻孩子,就算变了,也是最亮的那两颗,天天看着你。"
今夜的星星真亮啊,亮得能瞧见银河里的水草。我数着数着,忽然明白过来——这满天的星子,哪是什么老天爷撒的米?分明是咱村老少爷们儿的心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挂天上晾着呢。张大爷的夜壶,我爹的烟袋,我妈的猪蹄子,还有我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秘密,全让星星们看了个透。可它们嘴严,从来不说,就那么笑眯眯地瞅着,瞅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西院传来张大爷的鼾声,跟打雷似的。我爹在屋里咳嗽,我妈在厨房叮叮当当刷碗。我蹲在门槛上,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风又起,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星星们在说:"二丫,该睡啦。"
我抬头冲它们乐:"知道啦,明儿个我还来。"转身进屋时,听见身后"扑棱棱"一声响,准是哪只夜鸟惊飞了,抖落的羽毛里,还沾着星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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