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协四川分会汤文来的《寒门青云》
◉ 允菲儿(广西桂林)
第九集:开门的声音(后半集)
场景6/10:信访办接待室(日/内)
画面: 又是忙碌的一天。接待室里排着队。陈默一边听,一边记,一边想办法。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但表情越来越沉重——因为每一个新来的故事,都比上一个更让人揪心。
人物: 陈默,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停地哭),老程(站在门口,看着)。
剧情:
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坐在陈默对面。孩子一直在哭,她怎么哄都哄不好。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年轻女人:“同志,我……我想举报。”
陈默:“举报什么?”
年轻女人:“举报我丈夫。他……他打我。打了我三年了。我报了警,警察来了,说‘家庭矛盾,调解一下就好了’。我去了法院,法院说要‘证据’。我去了妇联,妇联说‘我们会做工作’。”
她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青青紫紫的,像一块被人踩过的草地。
年轻女人:“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带着孩子,没地方去。我娘家在乡下,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默看着她胳膊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哭个不停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陈默:“大姐,您贵姓?”
年轻女人:“姓孙。孙秀兰。”
陈默:“孙大姐,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我向您保证——这件事,不会‘调解一下就算了’。我会联系公安机关,让他们重新调查。如果证据确凿,该拘留拘留,该判刑判刑。”
孙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信任,因为她的信任已经被太多人辜负过了。是一种“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相信你”的绝望。
孙秀兰:“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陈默:“真的。我陈默说话算话。”
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公安局的一个号码。这是他之前在调查组时存下的。
陈默:“李队长吗?我是信访办的陈默。我这里有一个家暴案件,受害人叫孙秀兰,有多次报警记录,但一直没有得到有效处理。我现在把材料传给你,你查一下,给我一个回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默听了,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他看着孙秀兰:“孙大姐,公安局那边会重新调查。你回去等消息。如果再有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信访办的电话和他的名字。
孙秀兰接过纸条,抱着孩子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孩子还在哭,哭声在接待室里回荡。
孙秀兰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小,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哭声越来越远,像一只迷路的小猫在叫。
老程站在门口,看着陈默,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老程:“陈默,你刚才给公安局打电话,用的是‘信访办’的名义,还是你‘个人’的名义?”
陈默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老程:“有。用‘信访办’的名义,是‘组织行为’。用‘个人’的名义,是你‘个人’的事。你个人,代表不了信访办。”
陈默:“程主任,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老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陈默摇头。
老程:“因为——你这种‘冲动’,我以前也有。看到不平的事,忍不住,想管。管了,得罪人。得罪了人,就被‘发配’。发配到信访办,还不收敛,继续管,继续得罪人,继续被‘发配’——最后,‘发配’到哪儿?没地方‘发配’了,就只能‘滚蛋’了。”
他看着陈默,声音低了下来:“陈默,我不是让你‘别管’。我是让你‘管得有分寸’。信访办的人,是‘兜底’的,不是‘冲锋’的。你‘冲锋’了,谁‘兜底’?”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老程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等不了“分寸”。等“分寸”来了,人已经被打死了。
陈默:“程主任,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老程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默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孙秀兰留下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她的地址——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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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7/10:市公安局·治安大队(日/内)
画面: 几天后。陈默坐在治安大队的办公室里,对面是李队长(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桌上摊着孙秀兰的材料。
人物: 陈默,李队长。
剧情:
李队长翻着材料,眉头皱得很紧。他翻完之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看着陈默。
李队长:“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这个孙秀兰,是什么关系?”
陈默:“没有关系。她是我的信访接待对象。”
李队长:“你为了一个‘信访接待对象’,专门跑一趟?”
陈默:“李队长,她胳膊上的淤青,您没看见。我看见了。她的孩子哭成那样,您没听见。我听见了。我要是‘不管’,我就是个‘聋子’、‘瞎子’。我干不了这个活儿。”
李队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默,我跟你说句实话——孙秀兰的案子,我们查过了。她丈夫叫周大伟,是个体户,开了一个小饭馆。每次我们出警,周大伟都说‘我们夫妻吵架,没事’。孙秀兰也从来没做过伤情鉴定。没有伤情鉴定,我们没法拘留。”
陈默:“那现在做呢?”
李队长:“现在做?她的伤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淤青都快消了。做伤情鉴定,也做不出什么结果。”
陈默:“那就不做了?”
李队长:“不是不做。是——做了也没用。证据不足,没法立案。”
陈默盯着李队长,声音冷了下来:“李队长,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被打的是您的女儿,您还会说‘证据不足’吗?”
李队长的脸色变了。
陈默:“孙秀兰不是‘夫妻吵架’,是‘家暴’。三年了,打了三年了。你们的出警记录有六次,每一次都是‘调解’。调解完了,他接着打。你们的‘调解’,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拖延问题’。拖到最后,把人打死了,你们再说‘我们尽力了’?”
李队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陈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李队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请您‘重新考虑’的。孙秀兰的伤,现在做不了鉴定了,没关系。但她身上的旧伤,一次一次的,都有记录。你们的出警记录,就是证据。您要是觉得这些还不够,那我就去找您的上级。一级一级找,找到有人‘够’为止。”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李队长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队长:“老周,那个孙秀兰的案子,重新查。把之前所有的出警记录调出来,做个汇总。还有——通知周大伟,到队里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队长“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响着陈默的那句话——“如果被打的是您的女儿,您还会说‘证据不足’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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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8/10:信访办接待室(日/内)
画面: 一周后。陈默正在整理材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孙秀兰。
人物: 陈默,孙秀兰(电话那头)。
剧情:
孙秀兰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孙秀兰:“陈同志,我……我打电话来,是谢谢你的。”
陈默:“孙大姐,怎么了?”
孙秀兰:“公安局来人了。把周大伟带走了。说是要‘拘留’。”
陈默心里一松,但嘴上还是稳住了:“孙大姐,拘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程序。您别急,慢慢来。有什么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孙秀兰的声音哽咽了:“陈同志,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默:“孙大姐,别谢。这是我该做的。您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孩子,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别怕,打电话。”
孙秀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他。
老程:“孙秀兰的案子?”
陈默:“是。周大伟被拘留了。”
老程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看着陈默:“陈默,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陈默:“什么后果?”
老程:“公安系统的人,会觉得你‘手伸得太长’。他们会想——‘你一个信访办的,凭什么管我们的事?’他们会记恨你。以后你办事,他们会卡你。”
陈默:“程主任,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怕‘被卡’,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老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我终于等到你了”,又像是“你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老程:“陈默,我跟你说个故事。”
陈默:“您说。”
老程:“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也在信访办。也跟你一样,管了一件‘不该我管’的事。管完了,得罪了人,被调到郊区的一个小单位,‘发配’了三年。三年后,又调回来了。回来之后,继续管。继续得罪人。继续被‘发配’。”
他看着陈默,声音低了下来:“二十多年了,我‘发配’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因为‘管了不该管的事’。但我从来没后悔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摇头。
老程:“因为——那些被我‘管’过的人,他们记得我。他们记得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间屋子,有一张桌子,有一个‘程主任’,听过他们说话,替他们跑过腿,帮他们办过事。”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就够了。够我‘发配’十次的。”
陈默看着老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程的手——那双干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陈默:“程主任,我明白了。”
老程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老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个背影有些佝偻,但——像一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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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9/10:信访办·陈默办公室(夜/内)
画面: 深夜。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刘大爷的材料——红旗煤矿工伤案。他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明天准备送给赵主任。但他心里清楚,即使赵主任肯帮忙,这个案子也未必能解决——涉及多个部门,牵扯到二十年前的旧账,还有政策衔接的问题。
人物: 陈默。
剧情:
陈默拿起刘大爷的材料,又看了一遍。材料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刘大爷邻居的电话号码。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合适。
他把材料放进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刘德厚,红旗煤矿工伤案。二十年未决。附:信访接待记录全文。陈默呈。”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远处有一栋大楼还在亮着灯,不知道是哪个单位在加班,还是哪个工人在赶工。
画外音(陈默的独白,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清醒):
“信访办的工作,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解决问题’是最难的。来了才知道——‘听人说话’,比‘解决问题’更难。
因为‘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用心听,就会心疼。心疼了,就想‘管’。管了,就有可能‘管过头’。管过头了,就有可能‘得罪人’。得罪人了,就有可能‘发配’。
但——‘发配’怎么了?
‘发配’了,不还是在这儿吗?
不还是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听着同样的哭声,写着同样的登记表吗?
程主任‘发配’了五次,还在这儿。
我才‘发配’了一次,有什么好怕的?”
他从兜里掏出马晓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他看了太多遍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
画外音(续):
“马晓鸥说,‘遇到了,就够了’。
我觉得——不够。
遇到了,就应该——在一起。
不是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是因为——不在一起,对不起这一路的‘遇到’。”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访登记表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晓鸥:
信收到了。
你说‘遇到了,就够了’。我觉得不够。遇到,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我想——跟你一起走。
不是因为你是马书记的女儿。是因为你是马晓鸥。是因为你在我最‘冷’的时候,给我送过一盆野菊花。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躲’我的时候,站在我身边。
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愿意吗?
陈默”
他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有点“肉麻”,想划掉重写,但——没有。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写上“马晓鸥收”,然后放在桌上,压在刘大爷的材料下面。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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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10/10:信访办·大门口(翌日/清晨/外)
画面: 清晨,信访办的大门口。陈默骑着自行车刚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刘大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焦急,是期待。
人物: 陈默,刘大爷。
剧情:
陈默把自行车停好,快步走过去:“刘大爷,您怎么来了?”
刘大爷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红枣,还有几块自家做的芝麻糖。
刘大爷:“陈同志,我……我不是来上访的。我是来——谢谢你的。”
陈默愣住了:“谢我?我还没帮您办成事呢。”
刘大爷把布包塞到陈默手里:“不管办不办得成,我都要谢谢你。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人。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陈默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着刘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陈默:“刘大爷,您这东西我不能收。信访办有规定——”
刘大爷打断他:“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我不是‘送礼’。我是‘谢恩’。你要是不要,我就——”
他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哑了:“我就跪下了。”
陈默赶紧扶住他:“别别别!刘大爷,您别这样。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刘大爷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有一种“我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刘大爷:“陈同志,那我……我就回去了。等你的消息。”
陈默:“刘大爷,我送您。”
刘大爷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一条腿都走了二十年了,不差这一趟。”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晨光中,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心跳。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红枣和芝麻糖,看着刘大爷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画外音(陈默的独白,声音低沉,像在跟自己说话):
“刘大爷说‘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比任何感谢都重。
二十年,他跑了多少路?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遍同样的话?
每一次,都是‘回去等消息’。
每一次,等来的都是‘没有消息’。
这一次,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一个人,不能等一辈子。”
他转身,走进信访办的大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伞骨还在,伞面已经没了。
但树还在。
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
(镜头缓缓拉远,从陈默的背影,到信访办的小楼,到那棵老槐树,到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声悠远而绵长,像这个城市古老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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