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文来小小说:穷极一生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穷极一生(小小说)
文/汤文来
父亲肩头的星月比山雾重。他一生磨薄了三块大山的脊骨,才把九张干瘪的嘴勉强糊住。父亲曾对我们说:“我这背脊是晒得最熟的一捆柴,扛不住也得死命咬牙撑住。”
闽东周宁这方瘠土上,父亲挥着一柄锄头,从白昼划到星辰四溅。他的手粗糙得如同一截废弃的老树根。
我的降生只是土屋里一张更皱巴的小嘴。父亲倒吸了一口气,望着一群被灶火熏黑面孔的孩子——他宣布:“砸锅、卖瓦、我剔骨头熬油,都供你们念书!读到自己撂担子那天为止!”他浑浊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汤默逊,“能读多大就给老子读多大!”
父亲年少时的苦楚他从不遮掩——七岁就给山外老财主放牛、夜里走凶险的“盐帮路”只为几个铜子;他曾因挑重盐摔下陡崖断了腿骨,却在无人山谷里以断肢蠕动前进,鲜血蜿蜒爬过的碎石缝居然意外生出一簇细碎的白花,那花骨朵吮吸着人血,竟开得邪异明艳。他后来说,那是他骨头缝里开出的花。那朵花竟一直绽放在我记忆里,艳丽又苍凉。
母亲更像墙角一只蚂蚁。我记得她伏在地里捡别人割剩的稻穗,手指在泥土里扒拉出血珠。有回她装满破箩筐的穗子,却被骑在自行车上的年轻农人碾过。箩筐碎了,母亲的手也蹭破了皮,那人只嚷一句“没长眼”,扬长而去。那摊污糟的穗粒,她固执地全捧了回来,蒸出一锅全是尘泥味的“红米饭”。全家都咽了下去,像咽着一枚枚冰冷的、带棱的卵石,硌得喉咙生痛。
汤默逊,我的脑袋就是此刻唯一值钱的家当。土墙四壁渗出的湿冷渗入骨髓,油灯如溺水的蚊蚋在风中飘摇。纸张却贪婪地吸吮着我刻下的每一个文字,直至指头肿痛绽出血泡,也照旧不肯休止。饿意如一只铁手攥紧我的胃囊,我唯有喝下大瓢凉水充饥。山风寒意刺骨,裹紧了唯一残破的棉絮仍冻得人几乎窒息。
八零年夏夜,喜鹊在死硬的枯枝上猝然爆开一连串尖鸣,父亲从暗处撞出来,将通知书往晒谷坪砸了个震天响:“宁!德!师!范!”全村被他嘶哑的呐喊惊动了。他举着那张薄纸,像高举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把山间的蝉鸣震了下去,死寂的村庄竟然瞬间亮起了零零散散几盏昏黄的灯。
那夜里父亲破例喝了酒,酒后他神秘地拉住我,往屋后坡坎指了指:“我看见啦,山脊底下埋着亮晃晃的矿脉,石头缝里流的全是金光……那是金鸡山的金子,是为咱汤家备下的!”他黑黄的牙齿在煤油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浑浊的眼睛里映照出两簇虚幻却跳跃的金色火焰,但我的眼神穿过院中横斜的阴影朝屋后望去,眼前只有厚重的黑夜。
四十一载粉笔灰将我染成了霜打的稗子。山坳小学那面老墙早被我佝偻的脊背磨得锃亮。灯油熬尽了,我便掏出积攒的煤油票换回新瓶罐续上;寒气逼得难以支撑,我便多裹上几件衣裳,一层又一层。学生从山缝里冒出又散入莽莽深山,如同石缝里生生不息又顽强钻出的杂草藤蔓,带着山野泥土的朴素气息倔强向上生长。
我的小字,竟也爬出周宁、越过闽山。一封信来自省城报社,主编附言:“笔下贫瘠,反倒有骨,如同吸足地气长出的老树根。”我捻着邮笺沉默良久。月光正透过破败的窗棂,慷慨地铺在我脚前一尺见方的泥地上。
我的一幅照片莫名被冠上“年度教师”的名号,竟在省里获了奖,奖座是一尊金鸡啼晓状,金纸做的鸡身轻飘飘的。记者循踪而至,扛来一台庞然黑物。那东西突然迸发的强烈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光晕消散后,记者让我捧着奖座再看镜头:“笑一个!”我努力想挤出生硬的笑,那盏刺眼灯突然又闪了一下。
那晚村里人簇拥着簇拥着我,喧哗过后散尽土墙房,我放下那薄薄的纸片,奖状在昏暗电灯下泛着惨淡的黄。夜深沉时,我分明听见父亲那把旧锄头在泥砖房墙角轻叩,声音单调沉闷:笃,笃笃……一声声敲打着我的肋骨。月光如潮水般涌入破窗,漫过那张搁在土柜上的纸片,将薄薄一纸金黄冲淡成霜般的灰白。
退休那天,县里派来的轿车像一条迷了路的异类爬虫,在崎岖山道间费力摇摆到我那土屋前。司机探出满是不解的脸:“汤老师,真不搬?”老屋的土墙在我背后沉默地竖立着,墙面上嵌满野草干枯的断根和岁月斑驳的疮疤。
老屋土墙之上,泥土脱落之处,隐约印出一个巨大眼睛般的凹痕,那是父亲用泥刀勾出的痕迹,那是他执念的印记。“这便是我家祖坟的金脉眼……护我汤家……护我汤家!”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指死死抠住土墙上那泥眼睛的边缘,像是要把眼窝扒开,取出里面他一生信之不疑的金沙。他的气息断在了那个粗糙凹陷的泥窝里。
而今,我的气息也将归于此。薄暮四合之际,窗外熟悉的放学铃声随风隐约滚过山坡,我挣扎着,用尽全力想抓住铃声的尾巴,却只攥了一把凝固的暗影……夜彻底沉下来了。唯有土墙上,那只巨大的泥眼窝在暗处静默地睁着,眼底深处似乎仍有微光在跳跃,明灭不定。
屋后那尊早已褪色成铁灰的“金鸡”塑像倒了下来,摔在冰冷土地上。一个迟归的村童在坡上驻足,忽然指向山顶——金鸡山脊在沉沉的暮色中,竟有微光星星点点浮现出来,恍似父亲反复描摹过的地底金河幽幽浮泛的光点……它们流淌着,无声无息,流过那孩子仰望的眼。
父亲的话在我耳边又响了起来,清晰如钟鸣:
“穷极一生……穷极一生……”
这低语最终融化在了周宁无涯永夜般浓重的山岚深处。金鸡山与山下的土屋子一并沉寂,只剩风如旧从墙眼穿出,发出洞箫呜咽般的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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