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墨香里的慢光（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墨香里的慢光（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七月的傍晚，巷口那棵老樟树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管狼毫在青砖上拖出的枯笔。余晖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屑。巷底“静墨斋”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砚秋端着一只白瓷水盂跨出门槛，水面晃了晃，把天光折进他深潭似的眼底。
“陆老师，今天真不收费？”说话的是李敏，她牵着八岁的儿子乐乐，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沉甸甸的桃子。母子俩的额头都蒸着汗，像刚出笼的汤包。
“不收。”陆砚秋接过桃子，指尖在塑料袋的雾气上点出几个小涡，“孩子第一堂课，笔墨纸砚算我送的见面礼。”
屋里没装空调，只有一架老吊扇呼啦啦转，把宣纸吹得波浪起伏。墙上挂着陆砚秋自己写的《兰亭序》摹本，墨痕边缘已泛出陈年纸黄，像被岁月轻轻呵了一口气。
乐乐踮脚去摸案上的石砚，冰凉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又忍不住再摸一下。
“这叫‘澄泥砚’。”陆砚秋把乐乐的右手摊开，在他掌心写了个“砚”字，“记住，先敬器物，再学写字。”
李敏站在旁边绞手指。她开网约车，每天跑两百多公里，手腕早落下腱鞘炎。送儿子来学书法，一半是兴趣班，一半是想让他“静下来”。
第一堂课，陆砚秋只让乐乐画横线。
“老师，我想写‘大’字。”乐乐撅嘴，笔杆在虎口里打滑。
“大”字一撇一捺像打架，把纸戳出两个小洞。
陆砚秋不说话，把他带到后院的葡萄架下。老葡萄藤盘虬卧龙，垂下一串青果，风一过，影子在地上扭成狂草。
“看，”陆砚秋指着藤蔓，“它长歪了，却在歪里找平衡。线条也是，先学会让笔听话，再让它说话。”
乐乐似懂非懂，但当晚回家，他坚持在旧挂历背面画了五百根横线。李敏收车回来，看见儿子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右手还攥着秃了毛的羊毫，鼻尖沾着墨，像颗小小的媒婆痣。
一个月后，巷口贴出拆迁公告。红纸黑字，像一记粗暴的飞白。
李敏急了：“陆老师，静墨斋要是拆……”
陆砚秋正在磨墨，手腕一转，墨汁荡出漩涡。“拆不了。”他淡淡道，“这房子是外公留下的，民国地契，我上周刚翻出来。”
可真正让他发愁的，是乐乐的“退步”。
那天，乐乐写“永”字，八个笔画像被台风刮过，纸面一片狼藉。孩子突然把笔一摔：“我不学了！王浩说书法是老头才玩的！”
王浩是楼下补习班的前台，总爱给等家长的孩子塞辣条。
陆砚秋没生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相片——少年陆砚秋站在外公身边，背后就是现在的静墨斋。
“我八岁时也摔过笔。”他指给乐乐看外公的右手，“外公没骂我，只带我去了趟碑林。那天太阳很毒，石头上每个字都在流汗。我突然发现，那些字是会呼吸的。”
乐乐用指腹摩挲相片，忽然问：“外公现在在哪？”
“在墨里。”陆砚秋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个“静”字，最后一笔竖钩拉长，像一道通往过去的门，“人走了，笔没停。”
暑假最末一节课，李敏提前到了。她把一个信封塞到笔架下，信封口露出半截医院缴费单。
“陆老师，乐乐下学期可能……”她嗓子发干，“我跑长途把腰伤了。”
陆砚秋把信封推回去，从书柜底层取出一方小印，刻着“慢光”二字。
“我年轻时争奖，争展览，恨不得一夜成名。”他把印递给李敏，“后来外公说，写字不是为了快，是为了等——等笔沉下去，等心静下来，等孩子长大。”
最后一笔收势时，院外突然传来电钻声。拆迁队提前来了。
工人们涌进后院，葡萄架被连根拔起，青果滚了一地，像散落的墨点。
李敏下意识把乐乐搂进怀里。孩子却突然挣脱，跑到陆砚秋的书案前，抓起毛笔，在拆迁通知的背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家”。
墨汁浸透红纸，晕成一朵黑梅。
拆迁队长愣了愣，转头对陆砚秋笑：“陆老师，您这学生不得了，这么小就会写‘家’了。”
陆砚秋弯腰捡起一颗葡萄，在衣襟上擦了擦，塞进乐乐手心：“记住，字可以拆，墨香拆不走。”
三个月后，静墨斋原址立起一座社区图书馆。玻璃幕墙里，专门辟出一间书法教室。墙上挂着那张“家”字红纸，玻璃框镀了层防紫外线的膜。
陆砚秋成了图书馆的志愿老师。第一堂课，还是画横线。
李敏的腰做了手术，暂时开不了车，就报名做了图书馆管理员。她推着还书车经过教室时，听见儿子在念：“‘永’字八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
阳光穿过新栽的葡萄藤，在地上投出细密的网。一粒尘埃落在乐乐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抬手去揉——笔锋正走到最关键的一捺。
陆砚秋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写字如耕田，墨是种子，孩子是地。急不得，也慌不得。”
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初秋微甜的桂花香。那香里有旧时光，也有新墨气，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洇染——从八岁的乐乐，到他的老师，再到每一个经过图书馆窗口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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