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红滩，在黎明里醒来（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红滩，在黎明里醒来（散文）
-写给广安红滩音乐公园的一封情书
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渠江在广安拐了一个弯，像母亲把臂弯向东舒展开来，轻轻拢住一片被晨光镀亮的江滩。第一缕曙光落下去，“红滩”便醒了——这名字不指颜色，而是一段被江风与歌声点燃的记忆：旧时船工拉纤的号子曾把江面喊得通红，如今公园里的音乐喷泉又把夜空染成玫瑰色，于是人们把这片滩涂亲昵地唤作“红滩”。
早起的打鱼人把船桨插进水里，桨叶击碎金箔般的倒影，一圈圈涟漪荡开，仿佛有人轻轻揭开一面镜子的封尘。江鸥贴着水面掠过，翅尖沾了碎金，又扑啦啦飞上天空，把整片滩涂的黎明撒向更高、更远的蓝。
你若沿着音乐长廊往里走，会听见“红滩”在呼吸，也在歌唱。潮声退下去，草根吸饱水分，发出极轻的“啵啵”声；再退一寸，一只招潮蟹举着不对称的大螯，在泥里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音符；更远处的芦苇荡，风一吹，叶片互相拍击，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为清晨打节拍。
栈道尽头有一棵老黄葛树，根须扎进褐土。它记得的事太多：1933 年，一支红军小分队从树下经过，把写着“打土豪、分田地”的标语贴在树干上；2022 年 5 月，音乐公园开园那天，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把写有“我爱你”的纸船放进江里，纸船被浪花推回，搁浅在树根旁，墨迹晕开，像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午后的“红滩”，颜色渐渐沉静。阳光从金黄转成蜜糖色，像一块烧透的瓦，又像一封旧信笺。信笺上写着：
“亲爱的孩子，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江水已经带走了我的年轻。我曾用芦苇做笔、用沙滩做纸，写过很多歌，可风一吹就散了。于是我把自己化成一粒音符，埋在这片滩涂里。你若愿意蹲下，捧起一把褐土，就能听见我当年的心跳。”
于是你真的蹲下，捧起一把土。土在指缝间滑落，带着微温，像一封被体温焐热的家书。你忽然明白：红滩不是风景，而是无数广安人叠在一起的手掌——他们曾用这双手插秧、修堤、拉纤、抱孩子，如今又用这双手栽下一株株再力花、水葱、菖蒲，让旧日的伤口长出新的绿。
黄昏来得缓慢，像一位老乐师在台阶上坐下，先掏出口琴，再慢慢吹响。“红滩”被暮色染成深紫，只有江心的一条水带还亮着，像被谁用镰刀划开黑夜，露出里面金色的瓤。
此刻的“红滩”最适合发呆。你可以坐在“思源音乐台”上，看城市次第亮起灯火。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邓小平故居的廊灯，橘黄而温润；有一盏是思源广场的射灯，白亮而挺拔；还有一盏，或许只是某个厨房窗口的日光灯，灯下有一家人围坐吃麻辣牛肉火锅，水汽蒸腾，像一条偷偷升起的云。
风把露天剧场的铜管风声吹得微微震颤，像在为远处的炊烟伴奏。你会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赤脚跑在河坝上，把书包甩得老高；或者蹲在灶台前，看外婆把红辣椒串成一串，挂在屋檐下，像挂起一串小小的太阳。原来“红滩”的红，早就在你的血液里，只是你走了很远，才在异乡的黑夜里重新辨认出它的光。
夜色完全降临，“红滩”却并未睡去。音乐喷泉的第一束水柱冲天而起，LED 灯把它染成跳动的火焰；栈道两侧的太阳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江岸撒下一把碎星。星光照着芦苇，芦苇便长出银边；照着褐土，土便泛起幽微的磷光；照着你的脸，你便成了一尊被时间轻轻抚摸的雕塑。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带着鱼腥、带着一点点远山的松脂味。风里还夹杂着歌声——是露天剧场的民谣，也是某个少年耳机里的说唱；是母亲哄孩子的低吟，也是一对情侣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声音在“红滩”上空交汇，又被芦苇层层过滤，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蜂蜜般的共振，轻轻覆在你的耳膜上。
你起身离开，回头望。整片“红滩”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广安最柔软、最炽热、最不能忘却的部分凝在里面。你忽然懂得：所谓故乡，并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当离开它时，它在自己身上继续生长的那一部分。
就像此刻，你鞋底沾着的那粒泥土，也许会在千里之外的某条街道上掉落；你发梢沾着的那根芦苇絮，也许会在某个陌生人的肩头停留。它们带着“红滩”的体温，带着渠江的潮声，带着广安人骨子里的韧与暖，悄悄潜入世界的缝隙，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晚安”。
你终于明白，“红滩”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渠江还在拐弯，只要晨光还会点燃粼粼的江面，只要有人愿意在黄昏里蹲下身，捧起一把微温的土——那片被叫作“广安红滩音乐公园”的柔软，就会一次又一次，在更辽阔的远方醒来，并且轻轻唱起新的歌。

蒲耀茂修改于：2025-08-05 07: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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