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槐花饭(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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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 花 饭(小说)
-一个关于母亲与三兄妹的七月故事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竹筛,槐花像雪片一样落进去。她今年八十三,腰板仍直,声音仍亮:“老大两口子爱吃蒸槐花,老二小时候只肯吃槐花炒鸡蛋,老三贪甜,得拌蜂蜜。”
老宅的院子在七月里被太阳烤得发白,只有那棵老槐树撑出一片浓阴。三年前父亲走后,母亲执意留在老宅,理由简单:“树在这儿,人就不能散。”
于是,每年七月最后一周,三兄妹带着各自的家当回来,像候鸟一样准时。
老大林知秋和媳妇许梅是县一中的“金牌搭档”。知秋教数学,许梅教语文,两人共用一张课表,也共用一只保温杯。回家这天,他们穿了情侣款亚麻衬衫,背来一摞练习册——给侄子侄女补课是固定节目。
知秋进门先替母亲算水电费,嘴里念念有词:“妈,您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我给您改成阶梯价。”母亲笑骂:“教数学的,回家还算账!”
许梅钻进厨房,接过竹筛:“槐花得用盐水泡十分钟,杀菌。”母亲“嗯”了一声,却趁她转身,偷偷把盐水倒了——老味觉有自己的固执。
老二林知春进门时,整个巷子都听见她高跟鞋的“哒哒”声。她和丈夫阿斌在广州做过成衣批发,又转电商,如今名片上印着“品牌联合创始人”。两人开一辆白色特斯拉,后备厢塞满给父母买的保健品,还有给侄子们的无人机。
知春一进门就掏出平板电脑:“妈,我给您约了体检,VIP通道,明早八点。”母亲摆手:“我身子骨好着呢,别花冤枉钱。”
阿斌笑眯眯地递上一只金镯子:“去年金价低,我给妈囤的。”母亲把镯子套进手腕,沉甸甸的,像戴了只手铐。她转身去灶间,低声嘟囔:“老头子在世时,一根红绳就乐半天。”
老三林知夏和媳妇晓燕最后到。两人是县城里口碑最好的装修夫妻档——知夏量房、晓燕设计,一个锤子一个刷,把毛坯变成样板间。他们开一辆二手皮卡,车厢里躺着一桶没用完的乳胶漆,车尾贴着“专业美缝”小广告。
知夏进门先蹲地上看地砖:“妈,这砖缝黑了,等我给您重新美缝。”晓燕则掏出卷尺,量院子:“把槐树周围铺一圈防腐木,下雨不溅泥。”
母亲大笑:“再折腾,树都要被你们吓跑!”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石桌上摆满槐花宴:清蒸槐花、槐花炒蛋、槐花蜂蜜凉糕,还有一壶父亲生前最爱的槐花酿。
知秋先开口:“妈,我们想接您去县城住。电梯房,我学校隔壁,您买菜方便。”
知春抢着说:“还是广州吧,我请保姆,您天天喝早茶。”
知夏挠头:“其实……我把老宅后院都设计好了,给您搭个阳光房,冬天晒背不花钱。”
母亲没说话,用筷子拨弄碗里的槐花,像在数米粒。
夜深了,月亮挂在槐树上,像一盏白灯笼。母亲起身,从屋里抱出一只铁皮月饼盒——父亲当年的“存折”。
“你们爸走时,留下十二万八千四百块。”母亲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三摞钱,还有一张发黄的信纸。
信纸上是父亲的字:“老大教书,骨头最直;老二跑江湖,心最软;老三靠手艺,手最巧。钱分三份,但家不能分。”
母亲把钱推到三人面前:“我一分钱没动。现在,你们拿它办一件事,让我放心。”
第二天,天刚亮,巷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知秋和许梅把老宅后墙刷成黑板,写下“槐香公益课堂”,周末免费给留守儿童补课;
知春和阿斌把皮卡改装成“流动直播间”,卖槐花系列产品,利润三成捐给县福利院;
知夏和晓燕最实在——他们把老宅外立面翻新,门头挂一块木匾:父亲的名字+“槐花里”。
母亲坐在槐树下,看三个孩子像小时候分糖果一样,抢油漆刷子、抢话筒、抢粉笔,笑得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七月的最后一天,槐花谢了大半。母亲蒸了最后一笼槐花饭,淋上蜂蜜,端到树下。
“你爸说,槐花最贱,插根筷子就活。”母亲把饭分四碗,“人也一样,心里插根家,就倒不了。”
知秋把第一口饭喂给母亲:“那我们年年回来,让您喂我们。”
知春把金镯子褪下来,套回母亲手腕:“镯子不退了,算我入股,明年给您分红。”
知夏把最后一勺蜂蜜倒进母亲碗里:“我们给您养老,但家还是这儿,树还是这棵树。”
傍晚,三辆车依次驶出巷子。母亲站在槐树下,挥手,像送别,又像迎接。
风一吹,剩余的槐花纷纷落下,像一场迟到的雪。母亲弯腰拾起一朵,放进嘴里,嚼出一点清苦,一点回甘。
她知道,明年此时,这棵树会再开一次,孩子们也会再回来——带着新的账簿、新的卷尺、新的无人机,也带着新的故事。
而她会继续蒸槐花饭,把根留住,把家留住,把那个早已远行的老头子的味道,留在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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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行云流水,写出了老母亲对三个孩子的疼爱,写出了人间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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