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动车上的温情（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动车上的温情（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C798，广安南—重庆西】
7月27日，13:08。广安南站的玻璃穹顶被太阳烤得发白，蝉声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空气。候车室的冷气混着泡面的胡椒味，黏在皮肤上。
梁雅岚把丈夫的西装外套往怀里又掖了掖——那里面裹着一本房产证、一张银行卡、一张写着“重庆·江北·龙湖原著”的便签。她抬头看显示屏：C798次，检票口A2，正在检票。
“老顾，别发呆了，走。”她拍了拍丈夫顾明渊的胳膊。顾明渊把保温杯拧开，往嘴里送最后一口浓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苦得像接下来要说的话。
“真卖啊？那丫头才工作三年，房贷还了不到十分之一。”
“不卖怎么办？她男朋友家要全款，说按揭的房子‘不体面’。”梁雅岚把“体面”两个字咬得极重，像咬碎一粒花椒。
检票闸机“嘀嘀”作响。人群像被戳开的蚁穴，一股脑涌向站台。
2号车厢，05C。靠窗的少年把书包抱在胸前，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恐龙。他叫沈予辰，十七岁，广安中学高二（5）班，班主任正是梁雅岚。
列车启动的瞬间，他掏出手机，对着窗外快速倒退的稻田按下快门。照片里，田埂上的稻草人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
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
【妈妈】：辰辰，到重庆西站后别乱跑，爸爸在出站口肯德基等你。
【爸爸】：广州工地刚发高温补贴，给你买了双新球鞋，42码没错吧？
沈予辰把对话框往上滑，停在三个月前的一条语音——妈妈的声音像被电焊火花烫过，沙哑却带着笑：“暑假来广州，咱们一家三口去长隆，妈妈给你买冰淇淋，最大筒的。”
列车穿过前锋隧道，黑暗吞没玻璃。沈予辰在倒影里看见自己鼻尖上有一颗汗珠，亮晶晶的，像偷偷跑出来的眼泪。
3号车厢，三个女孩挤在一排。中间的卷发自拍杆一举，镜头里立刻塞满六只比成V字的手。
“重庆西转贵阳北，再高铁去大理！我攻略做了整整三页！”唐栀指着手机上的excel表格，指甲盖是亮闪闪的雾霾蓝。
“我妈说云南紫外线强，硬塞了三瓶防晒。”左边的短发女孩林羡掏出一只橙色小瓶，旋开盖子，车厢里顿时弥漫开椰奶味。
“紫外线怕什么，”右边的许澄把墨镜往头顶一推，“怕的是——”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大理客栈老板都是渣男。”
三人笑成一团。笑声像一兜玻璃珠，哗啦啦滚到过道，惊醒了打盹的民工。
4号车厢，06A、06B。两个男人分享一只塑料饭盒，里面是冷掉的青椒土豆丝。
年长的陈大勇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筷子尖刮得饭盒吱啦响：“重庆西再转大巴，到永川工地，老板说干满俩月结现钱。”
年轻的林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叔，这是我姐给的地址，永川凤凰湖那边，她说租房便宜。”
“有地方住就行。”陈大勇从蛇皮袋里摸出一瓶藿香正气水，用牙咬开瓶盖，“热怕了，去年在福州，四十度，钢板能煎鸡蛋。”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达高兴站，停车两分钟。”林峻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支，又塞回去。
“戒了，”他咧嘴笑，“媳妇说再抽烟，孩子出来先认别人当爹。”
列车过了华蓥山，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梁雅岚从包里掏出老花镜，翻开房产证最后一页——
【权利人】：顾清妍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当年她考上大学，我们咬牙把公积金全提出来，凑了首付。”她指尖在“单独所有”四个字上摩挲，“现在倒好，为了嫁过去，要把房子卖了回老家。”
顾明渊没接话。他正盯着过道对面：一个少年抱着书包睡着了，书包拉链缝里探出一截试卷，红笔批注“作文跑题，重写！”字迹像极了梁雅岚的。
“那是你们班沈予辰？”顾明渊小声问。
梁雅岚探头，目光落在少年手背的划痕上——上周家访，她亲眼看见这孩子被醉酒的父亲用皮带抽的。
“他爸妈在广州，暑假去接他。”梁雅岚声音低下去，“留守儿童，作文里写‘家’，永远是‘电话那头的声音’。”
顾明渊忽然伸手，把妻子手里的房产证抽走，塞进自己公文包最底层。
“再等等，”他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重庆西站，请需要换乘的乘客提前整理行李。”
沈予辰被惊醒，书包啪嗒掉在地上，小恐龙挂件滚到梁雅岚脚边。她弯腰捡起，恐龙缺了半只翅膀。
“梁老师？”沈予辰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梁雅岚把恐龙递给他，顺手拍了拍他翘起来的头发：“广州热，记得多喝水。”
陈大勇和林峻扛着蛇皮袋经过，袋角刮到唐栀的自拍杆。许澄皱眉：“小心点呀！”陈大勇连声道歉，黝黑的脸上汗水冲出一道道泥沟。
车门开启，热浪裹挟着重庆特有的麻辣味扑面而来。
站台上，穿橙色T恤的爸爸踮脚张望，手里拎着一只肯德基全家桶；
穿碎花裙的妈妈抹着防晒，对三个女孩喊“大理紫外线强，记得戴帽子”；
穿反光背心的工头举着“永川”的接站牌，冲陈大勇和林峻挥手；
穿西装的顾清妍站在闸机外，臂弯里挽着穿白裙子的男友，姑娘的指甲是温柔的奶茶色。
梁雅岚走在最后。她回头望了一眼车厢
沈予辰正跑向父母，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雏鸟；
三个女孩推着行李箱，笑声撞在穹顶上，碎成闪亮的回声；
两个男人把蛇皮袋甩上肩膀，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顾明渊牵住她的手：“走吧，去跟丫头说，房子不卖了。大不了我们退休以后再攒。”
梁雅岚没说话。她只是把那只缺了翅膀的小恐龙悄悄放进自己口袋，像藏起一个小小的、尚未崩坏的未来。
列车鸣笛，C798次重新启动，空车厢里，一张被风吹起的试卷打着旋儿落下，作文题目是《最想去的地方》。
有人写“广州”，有人写“大理”，有人写“永川”，字迹歪歪扭扭，却都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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