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武陵听雾(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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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听雾(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我从乌江边醒来,雾正从水面升起,一寸寸爬上武陵山。那雾不是白,也不是灰,是淡青里掺了黛绿,像是谁把山体的魂魄抽出来,又轻轻洒回人间。江面被它揉皱,山也被它揉皱,连刚醒来的鸟鸣,也被它揉得悠远而潮湿。
我循着雾往上走。石阶是湿的,苔衣是湿的,连阳光也是湿的——太阳尚未出山,光线像被雾浸过的纱,覆在皮肤上,凉而温柔。沿途的野花并不知名,颜色却极艳,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它们把根扎在石缝里,把花开在雾缝里,像是要替整座山守住一点不肯妥协的明亮。
再往上,雾忽然散了。不是渐渐淡去,而是“哗啦”一声,像有人猛地掀开一匹巨绸——群峰同时涌现,层层叠叠,青到发黑。那些山脊线锋利得几乎能割伤视线,却又被天光磨去了戾气,显出温润的轮廓。此刻我才明白“层峦叠嶂”四字原来是有声音的:风从峡谷穿过,撞在崖壁上,回声层层叠叠,像远古的铜鼓,又像心跳。
半山处有一棵老杉,树干粗得三人不能合抱。树皮裂成纵横的沟壑,伸手抚摸,仿佛能触到它体内奔涌了三百年的汁液。树下有石凳,凳面被无数旅人的衣角磨得发亮。我坐下,听见自己的呼吸与杉树的呼吸渐渐同频——我吐出的是昨日的尘埃,它吸进去,吐出来的是带着松脂味的清风。
午后,阳光终于浓烈起来,雾退到谷底,变成一条银白的河。山鸟开始啼叫,声音短促而清脆,像一颗颗琉璃珠落在瓷盘里。偶有猕猴从枝头掠过,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棕色的弧线,惊起一阵树叶的掌声。我倚着栏杆向下望,乌江已成一条翠绿的绸带,而远处的村寨,黑瓦木楼,星星点点,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围棋子,落在起伏的棋盘。
傍晚时分,我抵达山顶。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把每一朵浪都镀成金色。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松针、野花、腐殖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武陵”二字——“武”是山的骨骼,嶙峋而倔强;“陵”是水的魂魄,柔软且绵长。它们在此对峙,又在此和解,最终共同孕育出一种辽阔的慈悲:允许云雾遮蔽,也允许阳光刺破;允许猛兽咆哮,也允许藤蔓缠绕;允许旅人到来,也允许孤独停留。
下山时,月亮已升。雾又回来了,这次是银白色的,像流动的月光本身。我回头望,整座武陵山渐渐隐入雾中,只剩一个墨蓝色的剪影,贴在星群之间。我知道,那剪影里藏着松涛、藏着猿啼、藏着野花不肯凋谢的红,也藏着某个旅人刚刚放下的——一颗被城市磨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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