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雨十四行（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秋雨十四行（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表弟凌晨四点起床，其实也不算“起”，他压根没睡踏实。雨点砸在出租房顶的铁皮上，像有人在楼上摔钢镚儿，一声一声数他的命。他抽完最后一支“红塔山”，烟头摁进半截矿泉水瓶，发出“滋”一声，像极了我小时候把热铁锹插进雪里。那一刻他想起我妈常骂他的那句：“你小子再熬，熬成烟灰缸没人给你倒。”他笑笑，把烟灰缸——那瓶黑水——塞进塑料袋，系死，丢到门口。门外雨丝斜着飘，像谁拿梳子给夜色梳头，梳不通，干脆扯断。
他要去新发地卸菜。工头在群里喊：“能来的报数。”他回了个“1”，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意思“老子无所谓”。其实他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湿得打滑。他怕迟到，更怕没人要——去年疫情最凶那阵，他在燕郊卡口睡了三晚，冻得跟火腿肠似的，最后一天挣了八十，还是女老板看他可怜，让他搬了两箱橙子。那天他发朋友圈：“今日收入：80元，体温：35度4，命：硬。”我回他：“别硬，该软就软。”他回我个“嗯”，外加一张口吐白沫的狗狗表情包，谁看了都笑，笑完心里发酸。
我跟他不一样，我坐办公室，听起来比他有出息，其实也就那样。公司在东四环，主营“品牌策划”，说人话就是帮甲方编故事，把一根玉米须吹成“高原金丝”。昨晚我加班到两点，把PPT里“匠心”二字换成“初心”，客户爸爸说“感觉对了”。我坐地铁回家，末班地铁像一条喘不过气的蛇，拖着一肚子打工人。我靠在扶手杆上睡着，坐过站，再折返，出地面时雨更密了，我没带伞，把电脑包顶头上，跑回出租屋。电梯坏了，爬十四层，进门先吐，吐的是 client's 爸爸最爱的“牛油果羽衣甘蓝汁”，绿得瘆人。那一刻我特羡慕表弟，他至少搬的是实物，搬完可以数：一车白菜，两千斤，卸完收二百。而我搬的是词儿，搬完还得继续搬，搬到最后连自己是啥都忘了。
凌晨四点半，表弟穿上我淘汰给他的衣服，深蓝色，左袖口磨得发亮。他往下拉了拉，遮住屁股上那块油渍——去年冬天他蹲在马路牙子吃泡面，一辆奥迪溅他一身。他骂了句“操”，继续吃，吃完把汤也喝了，暖胃。他出门，雨扑在脸上，像谁用湿毛巾抽他。他没带伞，也不需要，反正到地方衣服会湿透，带伞碍事。巷口路灯瞎了一只，剩下那只嗡嗡响，像老头咳嗽。他踩过水洼，水溅进鞋里，鞋是假“乔丹”，底儿快掉了，走一步“吧唧”一声，像给他鼓掌。
我到五点才睡，刚合眼，楼上装修电钻“吱——”一声，像直接钻进脑浆。我骂娘，骂完翻个身，听见隔壁姑娘哭，哭声压抑，像把脑袋塞进被子里。她做直播的，每晚喊“谢谢哥哥火箭”，白天哭。我琢磨她哭啥，后来想明白了：火箭不能变现成房租。我给她发微信：“要不要耳塞？”她回：“谢谢哥，不用了，我哭会儿就好。”附带一个笑脸，笑脸后面是眼泪，我懂。我爬起来，泡一碗面，面饼碎了一半，像我的心。我边吃边刷朋友圈，刷到表弟发的小视频：他坐在货车厢板上，身后是堆成山的胡萝卜，配乐《孤勇者》。他笑得牙花子全露，配文：“早，打工人！”我点了个赞，手一滑，手机掉面汤里，我捞起来，屏幕闪两下，黑了。得，又一笔开销。
表弟卸完第一车，老板让等等，第二车堵五环。他坐路边台阶上，雨把台阶涂成深灰。他摸出面包，三块钱桃李，两口干掉一半，剩一半揣兜里——留给中午。对面工地塔吊转来转去，像大人在空中写字，写啥他看不懂，他初中毕业，会写自己名字，还会写“同意支付”，就够了。他想起闺女，闺女五岁，在老家上幼儿园，老师教她们唱“听我说谢谢你”。他春节回家，闺女给他唱，唱完鞠躬，像个小大人。他鼻子酸，掏出手机，给闺女发语音：“爸爸今天搬好多胡萝卜，回去给你炖排骨。”发完又撤回，怕吵醒她。其实他闺女睡觉死，打雷都不醒，像他小时候。
我八点半到公司，头发还没干，像刚游完泳。前台小赵看我一眼，递给我纸巾：“哥，您这是雨还是泪？”我笑笑：“汗。”进工位，开电脑，黑屏，才想起手机也废了，一天没网，像被拔了氧气管。领导过来：“客户改需求了，把‘初心’再改回‘匠心’，加一句‘与时间做朋友’。”我点头，心里骂：与时间做朋友？时间根本不想认识咱。我打开文档，字像蚂蚁，爬来爬去，我一只也抓不住。我去茶水间冲咖啡，碰到保洁李阿姨，她正用抹布擦台面，擦一下，甩一下，雨滴四溅。我说：“阿姨，您这抹布比我脸都干净。”她笑：“干净不值钱，得把活儿干好。”她眼角褶子深得能夹住硬币，那笑却亮，像灯泡突然通电。我回工位，把“初心”改回“匠心”，再加一句“与时间做朋友”，发给客户，客户回：“感觉差点温度。”我差点把键盘砸了。
中午，表弟吃了那半块面包，就着凉白开。雨小了，但天更阴，像有人拿黑布罩住世界。第二车菜到了，是冬瓜，一个个青皮白霜，像没睡醒的胖娃娃。他搬，一手一个，五十斤，抱起来走十米，放传送带上，再返回。往返五十趟，肩膀磨出血印，汗水一腌，杀得疼。他咬牙，数：“一、二……三十……”数到五十，他奖励自己一根烟，没火，借火，点火那人递给他一只“中华”，他舍不得抽，夹耳朵上，继续搬。搬完，老板给他结账，三百，现金，皱巴巴的。他把钱塞进袜筒——那里最安全，曾经丢过钱包，没丢过袜子。他走回台阶，坐下，掏出“中华”，点上，吸一口，咳得肺管子快出来，咳完笑，笑得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像下一场小雨。
我中午没吃，胃疼，像有人拿勺子挖。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紫菜包着冷饭，咬一口，像在嚼自己的舌头。我靠窗站，看雨里人来人往：外卖员跑，高跟鞋溅水，快递三轮打滑。我看见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哥摔倒，餐箱压腿，他爬起，先检查餐盒，再揉膝盖，一瘸一拐继续跑。我隔着玻璃，替他疼，却迈不出一步。我回公司，电梯里遇到老板，他说：“方案再加一版，今晚十点前要。”我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像有人掐住我脖子。我回工位，电脑屏幕反光，映出我的脸，惨白，像隔夜的馒头。我突然想哭，但眼泪太贵，要留给加班夜，现在不能浪费。
傍晚，表弟收工，天已黑透，雨又大了。他走回去，袜子里的钱潮了，潮钱更贴肉，他踏实。路过烤鸭店，玻璃窗里金黄油亮，他咽口水，没停步。他给自己规定：每天工钱三分之一寄回家，三分之一存着，剩下三分之一才能花。今天超标了，那支“中华”算奢侈，他得补回来，于是晚饭取消。他走到出租屋，楼道灯坏了，他摸黑爬，踩到一只猫，猫叫，他吓一跳，差点滚下去。进屋，开灯，灯泡昏黄，像熬干的药渣。他脱鞋，脚泡得发白，起皱，像泡发的木耳。他舀水，冲脚，水凉，他咬牙，冲完，把袜子也洗了，晾在床头。他躺下，给媳妇发视频，媳妇在加班——镇上缝纫厂，赶制一批口罩。媳妇说：“闺女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他笑，笑得一脸褶子，像泡发的木耳又晒干。挂断，他打开收音机，信号不好，刺啦刺啦，他调，调到一首歌，《秋天不回来》，他跟着哼，哼一半睡着，梦里全是胡萝卜，排成队，向他敬礼。
我加班到十一点，客户终于说：“可以了，辛苦。”我回：“不辛苦，命苦。”发完撤回撤不回，算了。我关电脑，脖子咔咔响，像老旧门轴。我下楼，雨停了，风冷，我裹紧外套，还是冷。我打滴滴，排队87位，我取消，走。走到大桥，桥下河水黑，像打翻的墨汁。我站住，看自己的倒影，被路灯拉长，像另一个人。我掏出手机，想给表弟发微信，问他咋样，字打到一半，又删——怕他觉得我矫情。我继续走，走到一个公交站，末班车刚走，我坐长椅上，椅面积水，我坐湿屁股。我抬头，看见站牌广告：一张大图，西装男女举杯微笑，配文“与城市共美好”。我苦笑，笑完也笑，笑得比哭难看。我起身，走，走回出租屋，电梯仍坏，爬，爬到七层，听见有人唱歌，是保洁李阿姨，她值夜班，正拖楼梯，唱《青藏高原》，调跑到珠穆朗玛。我停，听她唱，她抬头看见我，笑：“小伙子，回来啦？”我点头，她突然掏出一个苹果，红，塞我手里：“饭后吃。”我接，苹果冰凉，像一块火。我进屋，开灯，把苹果放桌上，看它，看到凌晨一点，终于咬了一口，甜，脆，汁水溅到我脸上，像一场极小的雨。
第二天，秋雨继续。我六点醒，表弟也醒。他给我发语音：“哥，我今天的活儿在通州，得早走，借你雨衣行不？”我回：“行，门口挂钩上，黄色，别拿错，那是唯一一件干衣服。”他回：“得嘞，回头请你喝羊汤。”我放下手机，又睡，睡不实，听见他进门，拿雨衣，轻轻带门。我闭眼，想象他骑车背影，雨披鼓成风帆，像要远航。我翻个身，继续睡，梦里我变成一根胡萝卜，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小跑，跑向一口沸腾的锅，锅里不是排骨，是城市，是时间，是“初心”与“匠心”，是火箭与房租，是“谢谢哥哥”与“小红花”。我不疼，也不冷，只觉得自己终于被需要，哪怕被切成块，炖成汤，喂给未知。
故事到这儿，没高潮，也没解决，像秋雨，下不下，由不得人。我写到末尾，电脑提示电量低，我找不到充电器，索性让它黑。黑屏前，我最后打下这行字：
“如果明早雨停，表弟会晒干他的袜子，我会去公司把‘匠心’再改回‘初心’；如果雨还下，我们就继续穿湿袜子，继续改，继续搬，继续哭，继续笑，继续把日子一寸寸挪向前，像蚂蚁搬米粒，像胡萝卜排队敬礼，像保洁李阿姨的抹布，甩一下，继续擦。”
我关机，屋里静，窗外雨声又起，像谁在轻轻鼓掌。我躺床上，听雨，听自己心跳，听袜子里的钱慢慢风干，听苹果核在垃圾桶里发酵，听楼上装修终于停工，听隔壁姑娘开始直播：“谢谢哥哥潜水艇。”我闭上眼，心里默念：
兄弟，明儿见。
雨，你下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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