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故乡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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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竹林
文/陈金瀚
故乡的山坡上,种植了一片茂密的竹林。我总感觉这片竹林就是山的灵魂,若只是孤零零的一竿,立在平畴沃野之上,纵然青翠,也总觉得单薄,少了魂魄。它的魂魄,须得向那山石嶙峋处去寻。于是,我便想起了那面山坡,那一片生于山坡之上的竹林。
青山里的石头,是有些骇人的。不知何年何月从山体中崩裂出来,累累然、赫赫然,像一群沉默的、青灰色的巨兽,盘踞了整片山麓。它们是被造化遗忘的骨殖,是风霜雨雪千万年雕琢出的倔强。其色如铁,其质如金,冷硬得不容一星半点泥土的温情。你用手去抚,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凉意,顺着指尖,直沁到心里去,那是时间凝固成的重量。然而,就在这铁石心肠的怀抱里,竹,偏偏生了根。
你去看竹的根,便懂得何谓“盘根错节”了。那不是柔弱的、讨好的依附,而是一场沉默的、执拗的战争。那赭黄色的、如龙爪般的根须,紧紧攫住岩石的每一道缝隙,像是要将自己与这冷硬的命运焊接在一起。它们从看似毫无生机处,寻得一丝水汽,一点矿脉,便奋力地钻,倔强地长。于是,那嶙峋的怪石,不再是禁锢,反倒成了它力量最坚实的证明,成了它风骨最磅礴的基座。这便应了那句“金铁所根,玉锵有力”了,它的生命,从一开始,便是一首与坚硬对抗而迸发出的铿锵之曲。
待得它破土而出,舒展开枝叶,却又换了一副面貌。先前与石搏斗的刚猛,尽数化作了温存的君子之风。它的干,是温润的,摸上去,有一种凉而滑的质感,仿佛上好的青玉,虽不言语,却自有一段光华内蕴。阳光透过时,那光华便流转起来,隐隐的,绿莹莹的,不像凡间的草木,倒像是一件有年头的古玉器了。它的叶,是“密如积发”的,一丛丛,一簇簇,织成一张细密的、碧沉沉的网,将日光筛成一片片零碎的金箔,洒在地上,随风轻摇,如梦似幻。
最难得的,是它“四时青秀,不易其色”。春日百花争艳,它只静静地绿着;夏日浓荫如盖,它仍是不增不减地绿着;待到秋来,万木凋零,朔风一起,它还是那般沉静地绿着;便是冬日大雪压枝,它弯下腰,抖落一身琼瑶,露出的,依旧是那不改的青衫。这青,不是浅薄的、招摇的翠,而是一种深沉的、历经风霜后的苍碧。它不与你争一时的喧闹,只守着这永恒的、寂寞的颜色,仿佛在对你说:荣枯是你们的事,而我,只负责生长,负责存在。
这般风姿,总让我觉得,它不像草木,倒更像一位潜居山野的逸士,一位“古之君子”。它身上有君子的品节:生于忧患,而不改其志;它更有君子的谦和:“唯竹虚心”。你听那风中竹节,看似充实,内里却是空灵的。这一“空”,便是它全部的哲学了。因其空,故能容,容得下风雨之声,容得下日月之光,也容得下我这过客无端的思绪。它不像松柏那般昂首向天,充满英雄的骄傲;它总是微微地低着头,仿佛在沉思,在倾听。这份谦逊的温柔,比它的刚劲,更令人心折。
夜色渐浓,山间的雾气漫上来,竹林里便“潜蓄幽灵”了。那雾气是乳白色的,在竹与竹之间缓缓流淌,竹的影子便在雾里变得模糊,好似一个个墨滴,在宣纸上晕开。这时节,万籁俱寂,只偶尔听得见一两声宿鸟的梦呓。我立于其间,并不觉得可怖,反倒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那股清冽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便是“德馨”了罢。它不是花香的甜腻,也非檀香的厚重,而是一种极淡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清气,洗濯着我的肺腑,也澄澈着我的神魂。
我忽然想起东坡先生的句子来:“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从前只觉其风雅,此刻方解其深意。这竹,原不是用眼睛赏玩的景物,它是用来“居”的,是要与你朝夕相对,让它的清影映入你的帘,让它的萧声潜入你的梦,让它的虚怀接入你的心。这般,一个人的骨头里,或许也能生出几分抵抗流俗的坚硬,与几分甘于寂寞的清气罢。
月光此刻已完全铺满了山坡,那一片竹林,静静地立在那里,每一竿都像用淡墨浅浅画出的,清瘦,而坚劲。我没有走进月光里去,只在这边界的暗影里站着,觉得这样便很好。我带不走一竿竹,但我似乎已将那一片清影,那一段虚心,装在了行囊里。转身下山时,步履也觉轻快了许多。
(2025年秋,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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