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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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荷
文/陈金瀚
题记:
诗云:“乡间一曲相思泪,暗许芸窗菡萏芳。冷雨寒风魂魄在,枯枝傲骨待冰霜。”诗题《秋荷》
秋天终于来到了人间。数次淅淅沥沥的秋雨之后, 白日里太阳如“秋老虎”般的燥热,此刻是丁点儿也寻不着了。空气里满是水边特有的、凉沁沁的甜润。我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悄悄地走近这方池塘。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一场沉睡了好几个世纪的梦。
就在这时,那夕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进行一场壮烈的沉沦。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燃烧的余晖”,一股脑地泼洒下来。这光,已不是金黄,而是酽酽的、近乎悲壮的橘红,又掺着些紫檀的沉郁。它并非直剌剌地照射,而是“透过云层”的,仿佛天庭的织女,用最浓的彩线,在灰蓝的天幕上,织就了一匹流动的、辉煌的锦缎。这锦缎,便毫不吝惜地“洒向池塘里的秋荷”了。
方才还是一片沉寂的墨绿,顷刻间,便被点燃了。
那一池的荷叶,已不复夏日的鲜碧,边缘卷曲着,透出些沧桑的褐黄。可在这一刻,它们每一片都成了承接天光的宝器。那残阳的血色,流淌在每一道叶脉上,浸润在每一寸肌理里。它们不再是植物,而像是一群从古老壁画上走下的仙子,虽历经风霜,裙裾残破,却依旧保持着“玉立亭亭”的风姿。它们静静地站着,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仿佛都在“引颈环顾”,以一种谦卑而又骄傲的姿态,迎接着这末日般的华美。我竟从这静默中,读出了一份“心中怀着敬畏”——是对这慷慨的夕阳的敬畏,也是对自身生命将尽的敬畏。
残阳如血。
这四个字,蓦地撞进心里来。是的,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那光,浓得化不开,红得惊心动魄,确乎是带着一股腥甜的血气。然而,正是在这“血色”的浸染中,秋荷展现出一种惊世的“妩媚妖娆”。
你看那一枝垂首的残蓬,籽实已落,只剩空空的莲房,像一只镂空的香炉,此刻却被夕阳灌满了光,玲珑剔透,仿佛一触,便会发出金石之声。旁边还有一两瓣未曾凋零的花瓣,蜷缩着,边缘已枯,却在这血色里,显出一种缎子般的、幽暗的亮,婀娜多姿,像美人迟暮时,眼角那一抹最复杂、最耐人寻味的笑纹。这不是青春逼人的鲜妍,而是一种将枯未枯、将尽未尽之际,用力迸发出的、凄绝的美。它美得让人心头发紧,美得让人想落泪。
夏日的荷塘,是喧哗热闹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大。而此刻,没有蛙鼓,没有蝉鸣,甚至连风也屏住了呼吸。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是“秋日黄昏的荷之恋歌”。它们恋恋的,是头顶那片即将逝去的天空;是脚下这泓日益寒凉的池水;是刚刚飞走的一只蜻蜓;也是自身这即将归于沉寂的生命。每一片叶,每一茎杆,都在光里唱着歌,那歌声是用颜色谱写的,是绯红,是赭石,是金紫,悲凉而又热烈。
我站立了许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红光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池塘又重新暗了下去,荷的影子渐渐模糊,融成一片朦胧的墨团。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恋歌,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但我确是听见了。那歌声,不在耳中,而在心里。我带不走一枝秋荷,却把这满池的血色与妩媚,把这黄昏的恋歌,一并收纳进了行囊。转身离去时,我觉得自己的脚步,也沉甸甸的了。
(2025年秋,作于湘潭县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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