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想起父亲手里的老茧(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丰收节,想起父亲手里的老茧(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2025年9月23日,日历上的红字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沉甸甸地坠在“秋分”二字上。我伸手去撕,却先碰翻了讲台上的粉笔盒,白尘扬起,像三十年前父亲扬稻时沾在我睫毛上的糠皮。那时我蹲在田埂上啃生红薯,看他弓着腰,一把镰刀在稻浪里开出暗金色的路。稻穗沙沙响,齐声背诵“粒粒皆辛苦”,声音盖过远处脱粒机的轰鸣,也盖过我肚子咕噜咕噜的抗议。
父亲的手掌伸过来,老茧擦过我额头,像一块被雨水泡硬的树皮。我闻到他指缝里陈年的土腥,混着新鲜稻浆的甜——那是土地对汗水最诚实的回礼。他从不说话,只把割下的稻束高高抛起,谷粒在空中划出短暂的虹,再簌簌落进我张开的口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丰收不是节日,是土地允许我们赊欠的债,明年还要用更多的腰弯、更多的裂开的虎口去偿还。
母亲总在灶台前等。第一碗新米饭要供祖宗,蒸汽蒙住褪色的“福”字,像给旧时光呵了一层白雾。我们蹲在门槛上,用搪瓷缸刮锅底焦黄的锅巴,听她数谷粒说话:“今年雨水还算听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也许是门外那棵柿子树,枝头七盏去年没摘的小灯笼,在秋风里晃啊晃,像父亲越来越低的头。
后来我离开,把田埂走成柏油路,把稻浪走成作业本上的红勾。城市教室的日光灯管下,粉笔灰落在西装袖口,像一场迟到的雪。学生写“秋分”总写成“愁分”,我圈起来,红笔迹突然洇开,变成父亲虎口上那道旧疤。它曾在我七岁那年滴出血,落在稻根上,被土地立刻吞进去——原来我们连疼痛都可以抵押给土地,换来年复一年的发芽。
视频里,母亲把镜头对准收割机。钢铁巨兽在田埂外掉头,留下最后一垄稻子,像被剃头匠遗忘的鬓角。父亲还是弯腰,镰刀与夕阳碰出叮的一声脆响。他身后柿子树只剩七只果子,像七盏不肯熄灭的灯,替我们守着越来越短的秋天。我截屏保存,设成手机壁纸,每次解锁都要先穿过那片暖橙——像穿过老家没锁的木门,像穿过自己越来越薄的乡愁。
今天我在黑板上写“中国农民丰收节”,用黄色粉笔描边,稻穗形状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家”。学生们鼓掌,掌声惊飞走廊里的麻雀,它们翅膀拍打的声音,竟和当年晒谷场上麻雀啄稻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突然想哭——原来所谓节日,不过是给无法回家的孩子一个当众想家的借口;原来所谓丰收,不过是把父亲手上的老茧翻过来,露出里面藏着的、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放学后我独自回到办公室,把粉笔头摆成一排,像摆一排缩小的稻束。最短的那根是父亲,最长的那根是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高楼玻璃反射出最后一点霞光,像打翻的米缸,把天空染成糯糯的暖白。我伸手去摸,却只触到冰凉的窗玻璃——正如我伸手去摸父亲的茧,摸到的却是自己西装袖口磨出的线头。
但无妨。今夜我仍要在教案本上画一枚柿子,七笔画出七盏灯;仍要在“秋分”旁边注小字:“丰收节,记得给父亲打电话”(四年前,父亲已去世)。电话那头,他大概还是把镰刀挂在门后,把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把“节日”说成“节气”,把“想你”说成“家里稻子熟了”。而我会把粉笔盒盖紧,像盖紧一坛新酿的米酒——等柿子再黄时,带回去给他上坟,让他尝。
尝一口,我们就都拥有了一个不会凋谢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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