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洪崖叠影（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洪崖叠影（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国庆第三天的沙坪坝像一口沸腾的火锅。周虞踮着脚尖穿过华宇广场中庭时，羊绒开衫的袖口已经被蹭上了第三处奶茶渍。她负责的三楼女装区，这会儿正上演着黄金周特有的迁徙奇观——拎着各色购物袋的人流，在"满599送盲盒"的霓虹招牌下分岔又合拢。
"让一让！小心扶梯！"她的嗓音已经带上了国庆期间特有的沙哑。对讲机里突然炸开的电流声吓得旁边戴兔耳发箍的小女孩一哆嗦，冰淇淋球"啪嗒"栽在纪梵希专柜的门槛上。
"周主管！GAP试衣间排队系统崩溃了！"见习生小林的声音混着商场广播《我爱你中国》的旋律传来。周虞叹了口气，发尾扫过后颈时沾上了细密的汗珠。她正想回复，余光里突然撞进一抹突兀的暗色——在全场飘动的红旗与亮片美甲之间，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像张褪色的老照片。
老人站在维多利亚的秘密橱窗前三步远的位置，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上沾着某家奶茶店促销的贴纸。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正反复摩挲着橱窗里粉色睡衣上的价签，活像在辨认某种古怪的盲文。当周虞靠近时，闻到他身上有股老房子里樟木箱的味道。
"大爷，需要帮助吗？"她放轻声音，却看见老人猛地一颤，怀里突然掉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滑出的老照片在空中打了个旋，正面朝上落在她帆布鞋边——那是张1985年的沙坪坝老街全景，当时最高的建筑还是立洋百货。
"对不住对不住！"穿军绿色风衣的男人蹲下来时，带起一阵混着雪松香的风。他拾起照片的瞬间，周虞看见他左手腕有道月牙形的疤。男人突然僵住了，"这是......李师傅？"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周虞注意到他右手始终紧攥着某样东西，指节凸起的形状像握着枚小小的月亮。此时对讲机又尖叫起来："三楼收银台有人吵架！好像是为了件最后一件M码羽绒服！"
"周虞？"男人起身时，她看清了他锁骨上方那颗朱砂痣。记忆突然闪回2009年重庆一中的操场，那个总在早读课偷看《国家地理》的少年。"真是你！"齐岳晃了晃照片，"我上周才从北京回来拍城市更新专题。"
中庭突然爆发的尖叫打断了重逢。穿坡跟凉鞋的女人撞翻了喜茶招牌产品，芝士奶盖在老人脚边开出一朵黏腻的花。周虞看见老人踉跄着后退，手里的东西终于掉出来——那是张 Polaroid 相片，画面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比兔耳，背景是早已拆迁的"老四川"火锅店。
"快叫保安！"有人喊着。齐岳突然扑过去护住老人，女人手里的金属购物袋刮过他眼角。在血珠渗出的刹那，周虞闻到了某种烧焦的味道。整个商场的灯闪了闪，像被无形的手拽进了1960年代的黑白纪录片。
黑暗降临得比停电通知还快。应急照明亮起时，周虞发现他们三个被关在了观光电梯里。老人缩在角落哼着《红梅赞》，齐岳用纸巾按着眼睛，血珠顺着颧骨滚到那张老照片上——1985年的老街正渐渐开出暗色的花。
"这是'留真照相馆'的李师傅。"齐岳突然说，"我小学毕业照就是他拍的。"电梯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老人却摸索着展开张更大的照片：2003年的沙坪坝步行街，某个穿校服的男孩正站在"山城照相"的招牌下，手里举着获奖的鸽子摄影比赛奖状。
"你当时总把胶卷藏在书包夹层。"老人的声音像台老旧的留声机，"说是要拍'会飞的建筑'。"周虞看着齐岳颤抖的手指，突然发现维多利亚的秘密购物袋还挂在她手腕上，粉色丝带在应急灯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当电梯维修工的喊声从顶部传来时，老人正把 Polaroid 相片塞进周虞手里："你妈妈当年......也在这家火锅店打过工......"钢缆再次发出呻吟，齐岳突然抓住老人的手："照相馆拆迁时我回去过，您女儿说您带着所有底片走了......"
救援光线透进来的刹那，老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齐岳怀里滚出更多照片：2008年地震后的临时安置点，2012年地铁一号线通车首日，2016年最后一家老茶馆关门前夜......当医护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时，周虞看见那张 Polaroid 相片背面写着：给永远的小客人——你按快门时，眼里的光比洪崖洞的灯还亮。
商场广播突然响起《太阳出来喜洋洋》。齐岳站在中庭抬头望，玻璃穹顶透下的阳光正落在老人遗落的相机上——那台尼康F3的取景器里，还保留着最后一张未冲洗的影像：三个模糊的人影挤在观光电梯里，像被时光意外合上的抽屉里，三颗偶然碰撞的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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