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白象居的第七天(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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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象居的第七天(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国庆第七天,重庆白象居的雾比往常更浓。
浓得像一锅没搅开的火锅底料,红得发暗,辣得发苦。
沈放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站在白象居3号楼“网红阳台”下,仰头数着楼层。
他是一名自由摄影师,专门拍“城市里的人”。这不是什么正经项目,只是他给自己定的“国庆作业”——七天,拍七组游客,问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重庆?”
前六天,他拍了六组人:
一对郑州来的小情侣,在洪崖洞吻到手机掉江里;
四个长沙大学生,在李子坝站等轻轨穿楼,结果错过最后一班;
一个北京大爷,背着“重走长征路”的红旗,却只在解放碑打了卡;
-一个上海妈妈,带着五年级儿子来“研学”,儿子只想吃第八家串串;
两个成都闺蜜,穿着旗袍在长江索道排队三小时,最后自拍只露了半张脸;
一个广州背包客,说要看“赛博朋克重庆”,结果在朝天门被导航带进地下车库。
沈放把他们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民宿的墙上,像一面“游客纪念碑”。
今晚是最后一夜,他想要第七组人,给这组“城市标本”收个尾。
可直到下午五点,白象居的阳台下只有退场的网红主播和收摊的“棒棒军”。
沈放正准备收机,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重庆方言的怒吼:“你们啷个回事嘛!拍啥子拍,这是我家,不是观景台!”
他抬头,看见七楼阳台探出一个白发老头,手里拎着晾衣杆,杆上挑着一件红色内衣。
老头对面,两个女孩正举着反光板,一个蹲一个站,把镜头对准老头身后的长江索道。
“爷爷,我们就拍一张,索道过来了!”
“拍你个头!拍内衣嗦?”
沈放笑了,这不就是现成的“第七组”?
他快步上楼,拐进七楼走廊。白象居是上世纪80年代的“空中迷宫”,楼道没灯,入户门挨着门,像一排排牙齿。
203的门半掩,老头站在门口,晾衣杆仍举着,像捍卫城堡的长矛。
两个女孩——一个扎脏辫,一个剪短发——被困在“长矛”与铁门之间,进退两难。
“叔叔,我们付费,付费行不行?”脏辫女孩掏出五十块。
“我缺你五十块?我缺的是清静!”老头用杆头把纸币挑回去,动作熟练得像挑担豆花。
沈放举起相机,咔哒一声。
老头猛地回头:“你又是哪个?”
“我……住楼下民宿,听见动静,上来帮忙调解。”沈放临时扯谎。
“调解?我看你是想拍热闹!”老头瞪他,眼球布满血丝,像泡了两颗泡椒。
短头发女孩突然开口,声音低却稳:“爷爷,您是不是姓黎?黎远桥?”
老头愣住,晾衣杆缓缓放下。
“你啷个晓得?”
女孩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照片——
老旧的黑白照,背景正是白象居阳台,照片里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穿白色背心,女的梳双马尾,脚下是刚刷完漆的栏杆,长江索道钢绳还在施工,像一条没睡醒的龙。
“这是我奶奶,”女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1984.10.1 远桥与慧敏 重庆索道动工日
老头的手开始抖,晾衣杆“当啷”掉地。
“慧敏……是我姐。”他声音突然软下来,像被长江雾泡发的陈皮。
半小时后,203的客厅挤了五个人:
黎远桥、脏辫女孩、短发女孩、沈放,还有黎老头的老伴——一个端着搪瓷缸、缸里浮着两颗花椒的胖婆婆。
老头把照片立在五斗柜上,柜面还留着30年前的“重庆搪瓷厂”奖印。
“慧敏1998年走了,肝癌。她没等到索道通到江对面。”
短发女孩叫林音,是慧敏的孙女,在广州学建筑,这次来重庆,想把奶奶年轻时的“城市记忆”做成毕业设计——一座“声音博物馆”。
脏辫女孩是她同学,负责拍纪录片。
林音打开录音笔:“黎爷爷,我能录一段您记忆中的1984年10月1日吗?”
老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袖口立刻留下两道辣椒油般的泪痕。
“那天也是国庆节,索道试跑,白象居还没这么旧。我们趴在阳台,看工人把第一只吊箱推上钢绳。慧敏说,等以后通了,她要天天坐,坐到对岸去看桃花。我说桃花有啥好看,还不如看火锅里的毛肚。她就笑,笑到把口中的冰糕喷我脸上……”
沈放在一旁静静拍,镜头里,老头脸上的沟壑像被重新灌了水,亮晶晶地活过来。
录完音,林音从背包拿出一只3D打印的白色“小吊箱”,只有巴掌大,吊箱底部刻着“1984—2024”。
“我能把它留在您家吗?就放在阳台,代替奶奶看完后面的四十年。”
老头没说话,只起身,把“小吊箱”轻轻挂在原晾衣杆的钩子上。
阳台外,最后一班长江索道闪着红灯,从雾里穿楼而过,像给夜色拉上了一道拉链。
夜里十点,沈放把相机里的SD卡递给林音。
“照片我回去导给你们,免费。”
“条件呢?”林音笑。
“让我也录一段,录你们今夜的笑声,放进我的‘国庆作业’。”
脏辫女孩举起反光板当话筒:“沈老师,您还没回答我们——
你为什么要拍游客?”
沈放想了想,说:
“我小时候在重庆,爸妈离婚,我被送去成都。每年国庆,我爸会坐长途车来看我,带一包山城饼。后来他不来了,我就自己回重庆,却再也找不到他。
我开始拍游客,拍他们来重庆的理由,拍他们笑、他们吵、他们走丢又找回。
好像把他们的故事拼起来,就能拼出我爸当年没说完的那句话。”
林音按下录音笔,红灯一闪。
“那句话是什么?”
沈放望向阳台外,索道早已停运,只剩钢绳在雾里微微晃动,像一根没拨断的弦。
“也许,只是‘我回来了’。”
第二天,国庆长假结束。
白象居的雾散了,阳台下又排起长队。
游客们抬头,发现七楼栏杆外多了一只白色“小吊箱”,随风轻转,像给城市系了一颗纽扣。
没人知道它从哪来,也没人注意,吊箱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替你看完剩下的雾。”
沈放把最后一组照片贴在民宿墙上——
画面里,黎远桥、林音、脏辫女孩、胖婆婆,四个人挤在203的沙发上,笑得比火锅还辣。
照片下方,沈放写了一行铅笔字:
第七组: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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