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灯光落在备课本上(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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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落在备课本上(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賨城九中,高中部办公楼五楼,最靠北的那间办公室里有六位老师:语文组的林霜、数学组的赵大伟、英语组的周婧、物理组的“老郑”郑国强、化学组的“小顾”顾晓阳,以及生物组的“徐老”徐文渊。六张桌子,六盏台灯,六摞永远降不了海拔的作业本。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林霜38岁,单身,戴眼镜,走路无声。她有个习惯:每天早读前,把前一天收上来的随笔按分数高低排成一列,像给士兵点名。上周五,她收到一篇没署名的随笔,题目叫《写给我未来喜欢的人》。字迹清峻,内容却大胆——“如果我将来爱你,一定是因为你像林老师那样,把‘蒹葭苍苍’读得让我想回头。”
林霜读完,耳根烧了一上午。她偷偷把那张纸夹进《诗经》里,像藏一封来历不明的情书。接下来的几天,她改作业时总忍不住瞄一眼抽屉,却又在学生面前加倍严厉,仿佛要把那一点波动压成纸屑。
周三晚上,夜自习结束,赵大伟回来拿U盘,撞见林霜对着那张随笔发呆。老赵打趣:“哟,林老师谈恋爱了?”林霜吓得把纸一揉,扔进了废纸箱。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到办公室,又把那团纸一点点展平,用熨斗隔布烫平,再夹回《诗经》。她告诉自己:我只是珍惜好文字,与学生无关。
可她知道,那行字像一粒种子,落在心缝里,迟早要发芽。
赵大伟,45岁,金牌班主任,号称“九中第一狠”。他有个秘密:每年高考后,把全年级的数学错题剪下来,贴满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我的墓碑”。今年,他贴到第1879道时,手一抖,剪刀划破指尖,血珠滴在函数图像上,像给抛物线描了顶点的红。
顾晓阳路过,看见那滴血,惊呼:“赵老师,您这是给题册殉情?”赵大伟笑笑:“殉情?我殉的是那些孩子本可以拿到的6分。”他说,每贴一道题,就想起考场里学生拍大腿的懊悔声,“听得我夜里磨牙。”
高考放榜那天,赵大伟把“墓碑”带到办公室,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忽然抬头问:“你们说,明年能不能让它瘦身?”没人敢接话,只有徐老慢悠悠地泡茶:“大伟啊,错题只会换件衣服,不会死。你瘦不了,但你可以让学生长肌肉。”
赵大伟愣了半晌,把沾血的那页撕下,折成一架小飞机,从三楼窗口飞出去。纸飞机被风卷到旗杆顶上,像一面小小的白旗。那天之后,他开始把错题按“可挽救”与“必放弃”分类,课上不再骂“送分都不要”,而是说“咱们让6分飞回来”。学生们第一次发现,老赵的嗓门里也能有春风。
周婧,32岁,英语组颜值担当,单身,养一只英短叫“Syntax”。她有个怪癖:每次月考后,把考得最差的那个学生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一支录音笔:“骂我吧,用英语,十分钟,不重复。”
学生骂得结巴,她就给提示词:“frustrated, disappointed, furious…”学生骂着骂着,哭了;她抱着胳膊听,听完把录音拷进U盘,文件名“Episode+日期”。三年下来,U盘里攒了87个音频,她取名《Failure Symphony》。
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耸肩:“等他们高考完,回校看我,我把音频还给他们。让他们听听,曾经以为天塌的声音,其实不过奶凶。”上个月,第一届“骂她”的学生回校,已经是大一新生。周婧把耳机递过去,学生听完扑哧笑:“我当时居然把‘hopeless’拼成了‘hopelass’?”笑完,他冲周婧鞠躬:“老师,我专四优秀,谢谢你保存我的丢人。”
那天傍晚,周婧把U盘插进电脑,选中全部文件,右键——却终究没按删除。她对自己说:“再留一届,等他们30岁回校,也许需要听点更奶凶的。”
郑国强,59岁,物理组定海神针,还有198天退休。他在黑板右侧画倒计时方格,每天擦一格,擦得比上课还准时。学生们私下打赌:老郑擦完最后一格,会不会哭?
可老郑最近有点慌。省里临时通知,新教材换版,他要重新写教案。他捧着厚厚一摞新教材,像捧一副新打的镣铐。夜里十点,办公室只剩他和林霜。林霜抬头,看见老郑用尺子比着画光的折射图,手抖,尺掉地。她弯腰帮他捡,听见老郑嘀咕:“我大半辈子教的‘增反减同’,居然改了说法?”
林霜不知哪来的勇气,说:“郑老师,您教的是物理,也是岁月;定义改了,您没改,就够了。”老郑愣住,半晌,把尺子放她桌上:“小林,替我画完这张图吧,我老花眼,对不齐刻度。”林霜接过尺,手也抖,却一笔把光线画直。
第二天,老郑把倒计时方格擦得格外干净,却在旁边新添一行小字:“第198天,我学会把接力棒交给颤抖的手。”学生们发现,老郑的腰板似乎又直了一点。
顾晓阳,28岁,化学组“实验狂魔”,单身,头发自然卷,像 perpetual 爆炸头。上周二,他做“铝热反应”演示,镁条点燃瞬间,火花溅到窗帘,“呼”地窜起火苗。学生尖叫,他却一把扯下窗帘,踩灭,回头咧嘴:“看见没?反应放热,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
校长气得要扣他绩效,老郑却拍拍他肩:“小顾,你这一脚,踩出了孩子们的终生记忆。”顾晓阳夜里写检讨,写着写着画起反应方程式,竟把“Fe2O3+2Al”写成“Love+2Fear=1Growth”。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教书不是点燃镁条,是点燃自己,让学生看见光,也看见烟。
第二天,他把检讨贴在办公室门口,旁边贴一张新告示:“凡有想点火者,请先点燃自己的好奇心。”学生们排队签名,用彩色笔写下“+1”。校长路过,哼了一声,却没再提绩效。
徐文渊,62岁,生物组“活化石”,已延聘三年。他常说:“我教的不是细胞,是生命的自觉。”4月,他查出早期胃癌,需手术。临走前,他把养了十年的绿萝搬到办公室,说:“替我光合作用。”
手术那天,是高一生物会考。徐老躺在推车,还问护士:“第几题了?我惦记‘有丝分裂’那道画图。”护士笑他疯,他却背起口诀:“膜仁消失显两体,形定数晰赤道齐…”
两周后,他回校,头发全白,人瘦一圈。第一堂课,他端一盆豆芽,让学生轮流触摸。有人嫌豆腥味,他轻声说:“生命从腐烂里发芽,你们也是。”下课铃响,他扶着讲台,慢慢鞠了一躬:“谢谢大家,陪我完成最后一课。”
学生们冲上讲台,抱他,像抱一棵被岁月剥了皮仍站立的树。那天以后,绿萝疯长,藤蔓绕满窗棂,像替徐老继续讲课。
6月,高考结束。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只剩六盏台灯还亮着,像六颗不肯坠落的星。林霜把《诗经》里的随笔还给了学生——那个字迹清峻的男孩。他红着脸说:“老师,我报了中文系,想以后也教语文。”林霜拍拍他肩:“把‘蒹葭’读得让别人想回头,就算入门。”
赵大伟的“墓碑”第一页贴上了新毕业照,空白处写:“第1880道,暂未收录。”周婧把U盘装进礼盒,贴上封条:“30岁启封。”老郑擦到倒计时“1”,没哭,只在最后一格画了一只手,指向窗外。小顾把爆炸头剃成板寸,说:“让新长的头发记住收敛。”徐老把绿萝分株,每人一盆,叮嘱:“记得浇水,也记得晒太阳。”
7月1日,新高三搬进来,办公室瞬间填满嗡嗡的疑问。夜深,灯一盏盏熄灭,只剩林霜那盏。她改完最后一份试卷,抬头,看见窗玻璃映出自己38岁的脸,眼角有细纹,却亮着。
她忽然想起那张随笔里的话:“如果我将来爱你,一定是因为你像林老师那样,把‘蒹葭苍苍’读得让我想回头。”她轻轻合上桌上的备课本,灯光落在封面,像一封迟到的回信。
灯光不言语,却替所有老师写下同一行字——
“愿你回头时,我们仍站在原地,灯未灭,课未下,岁月未冷。”
蒲耀茂修改于:2025-10-16 06:55:44
蒲耀茂修改于:2025-10-16 08:0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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