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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楼四盏灯(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广安师达九中,坐落在川东一隅,背靠苍翠的华蓥山,面朝缓缓流淌的渠江。欧式建筑的校园180亩,四季常青,清晨的雾气常常缠绕在教学楼的红墙白瓦之间,像是一层轻纱,遮住了这座校园里无数温柔的故事。
广安师达九中的北楼,是一栋四层楼。
青砖红瓦,四层楼,蹲在校园最北边,像位守夜人。楼前一棵黄葛树,根须垂到三楼窗口,风一吹,沙沙地拍玻璃。高三全在这儿:二层三层四层,学生;每层西头,一间小屋,老师办公室。
夜里十点,四层楼齐亮灯,远远望去,像四格灯笼,挑在墨蓝天幕下。
一层 空着
一层没有学生,却摆着一架旧钢琴。
传说那是零几年校友扔下的,键缺了三颗,却还能出声。
没人弹,除了顾小川。
顾小川是高三(7)班的“边缘人”,成绩垫底,耳朵灵。
他能把任何课文听三遍就背下来,却拒绝动笔——“写太慢,跟不上脑子。”
第一次月考,他交了空白作文纸。
语文老师沈岚把卷子摊在办公桌上,不批评,只递过去一张谱。
“《春风》会弹吗?”
顾小川翻白眼:“我又不是艺术生。”
沈岚笑:“那就把谱子背下来,明早唱给我听,算你补交作文。”
第二天清晨六点,北楼一层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沈岚站在楼梯口,听那孩子边弹边哼,声音像刚变声的鹅。
她没进去,只把门掩上。
第三天,琴声流畅了;第七天,顾小川把歌词改成《赤壁赋》,一字不差。
后来,沈岚把录音发给年级组。
政治老师老赵感慨:“背书困难户,原来缺个节拍器。”
于是,一层钢琴不再落灰。
夜里十点,灯灭后,总有窃窃私语伴着琴键,像给老楼哼摇篮曲。
二层 红笔海洋
二层是理科阵地,走廊贴满元素周期表、电磁公式。
办公室门口,长期摆着一只塑料红桶,桶里全是红笔——
数学老师张俞的“弹药”。
张俞有个怪癖:
学生做错的题,他不打叉,只写半个成语。
比如“缘木求……”“对牛弹……”
让学生把后半句补全,再写一句自我吐槽。
他说:“笑自己一次,记忆深一层。”
四月质检,高三(5)班平均分跌到年级倒二。
晚自习下课,张俞把黑板刷成雪白,画了条抛物线。
“谁能在顶点写句狠话,今晚上免作业。”
孩子们面面相觑。
最后,个子最小的薛翘踮脚写:
“顶点不是终点,是老张的秃头反光!”
全班爆笑,张俞摸摸头顶:“笑够了,回去做题,错一题抄我秃头照一张。”
结果下次月考,班级均分蹿到正二。
学生说,那是“秃头效应”。
张俞把红桶换成蓝桶,笔帽一律蓝色
——
“革命成功,换军装。”
三层 玻璃温室
三层文科班,女生多,走廊常年飘着洗发水味。
历史老师林原,把办公室整成“玻璃温室”——
窗台上排着易拉罐,罐里栽番茄、薄荷、朝天椒。
她说:“历史要种在心里,先种在土里。”
学生压力大,来找她哭诉。
她不劝,只递过去一副一次性手套:
“松土五分钟,再开口。”
泥土一捏,眼泪一掉,话就顺出来。
五月的一天,年级第一的女生李星竹,突然要请假弃考。
林原把她带到三层露台,递给她一支笔,却指着一盆萎蔫的薄荷:
“先让它站起来,我们再谈。”
李星竹边哭边松土、浇水、扶正。
日头西斜,薄荷支棱了,她也开口:
“我怕考砸,怕别人失望。”
林原递给她一本《全球通史》,折好的一页写着:
“历史不会记住一次考试的分数,但会记住一个年轻人怎样穿越自己的黑暗。”
那天之后,李星竹每天来给薄荷拍照。
高考结束,薄荷开花了,她收到人大录取通知书。
她把第一盆果实留在办公室,贴一行小字:
“历史老师教我,弯腰是为了让根扎得更深。”
四层 天台烟火
四层离天空最近,风大。
化学老师高帆,把实验搬上来——
铝热反应、焰色试验、彩色烟雾。
学生叫他“烟火高”。
六月前夕,高帆被通知:
“因安全原因,禁止上天台。”
他闷闷不乐。
那晚,顾小川、薛翘、李星竹几个人,把实验器材偷偷搬到四层楼梯转角。
他们用食盐、酒精、铜线,在走廊尽头点起一簇簇蓝绿火苗。
火光照着一张张汗津津的脸。
高帆巡楼撞见,愣住。
学生们吓得把酒精灯往背后藏。
他却掏出手机,拍照,笑着说:
“烟火不在天上,在心里;实验不在天台,在勇气。”
第二天,他在每间教室门口挂了一张“微实验袋”:
滤纸、喷雾瓶、指示剂,随取随玩。
学生们说,那是“口袋里的彩虹”。
尾声 灯一盏盏熄
高考前最后一夜,北楼灯火通明。
十点半,打铃,熄灯时间到。
四层声控灯依次暗下,像有人从高处往下吹蜡烛。
突然,一层钢琴响起,一串和弦,层层递进——
顾小川自弹自唱,把三年语文必背64篇揉进《光辉岁月》。
二层,张俞把红桶倒扣,当鼓打;
三层,林原摇着薄荷盆当沙锤;
四层,高帆举起喷雾瓶,朝空中喷出一片七彩雾。
歌声顺着楼梯盘旋,穿过黄葛树梢,飘向校外。
第二天,学生们搬空教室。
保洁阿姨发现,每层楼黑板都留着一句粉笔字——
一层:
“空房间,盛满回声,那是我们长大的足音。”
二层:
“红笔蓝笔,都是彩虹的碎片。”
三层:
“薄荷会再绿,我们也会再相逢。”
四层:
“烟火短暂,但愿你们成为自己的火树银花。”
北楼归于寂静。
可入夜后,路过的人仍远远望见——
那四格灯笼,一盏盏,又悄悄亮起。
灯下有老师,也有曾经的少年。
他们守在同一座楼,等待下一批孩子,
穿过黑暗,抬头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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