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云顶山庄的晚风（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云顶山庄的晚风（小说）
-川东夏日札记

两层的云顶山庄在云雾里亮着暖黄的灯，像八颗钉子，把傍晚的武陵山钉在天空。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九转十八弯的公路爬上来，像两条喘气的鱼。
前车银灰色别克里，坐着姐姐顾青禾与姐夫沈知行——两人都教物理，一个在川东二中，一个在川东职院；妹妹顾青岚和她的丈夫许明川——许明川是市林业局局长，顾青岚则是顾青禾同校的语文老师。
后车白色途观里，坐着另一对教师夫妻——陆野与姜云舒，外加姜云舒的母亲唐蕙兰和外孙女姜早。姜早也在川东职院后勤处管仓库，今天轮休，被母亲“绑”来避暑。
车一停，山庄老板老秦迎出来，笑得像山里的核桃：“各位老师，房间按你们要求分的，两栋相邻的木屋，一栋给兄弟姐妹，一栋给同事母女。”
许明川把钥匙抛给顾青禾：“姐，你们先挑。”顾青禾摆手：“你们小两口新婚才两年，要私密。”许明川笑：“孩子都三岁了，还私密？”顾青岚掐他胳膊：“就你话多。”
晚饭是山庄自产的腊肉和山泉鱼。长桌拼在露台，头顶银河像泼了墨的绸缎。八人围坐，话题从“今年川东热得能煎蛋”自然滑到“教育内卷”“学生跳楼”“职称评审”。
陆野和姜云舒教高中语文，说起被家长围攻的经历，像在讲恐怖片；顾青禾和沈知行则把“物理实验经费不足”归咎于“局长不批”，许明川被妹妹瞪了一眼，只好举杯：“我检讨，明天就给你们调二十万。”众人哄笑。
唐蕙兰不喝酒，姜早给她盛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老太太七十有二，头发雪白，却精神得像五十。她看着许明川：“小许啊，你管林子，可得给我们老百姓留点乘凉的地方，别都砍了盖别墅。”许明川双手合十：“阿姨，我哪敢？我岳父就是您老同学，他退休前天天盯着我呢。”
夜深，露台灯一盏盏灭。顾青禾和顾青岚姐妹俩把最后一盆玉米端进屋，忽然听见隔壁木屋传来争吵。是姜云舒的声音：“陆野，你什么意思？我妈在，你非得提那件事？”接着是陆野压低嗓门的解释。顾青禾想过去劝，被沈知行拉住：“人家夫妻的事，别掺和。”
第二天清晨，云雾像牛奶漫过脚踝。许明川六点起床，换上冲锋衣，说要去看林场新栽的柳杉。沈知行和顾青禾跟去，剩下的人睡懒觉。
顾青岚迷迷糊糊听见丈夫在电话里吼：“什么叫‘村民偷砍’？我昨天才到！让派出所先抓人！”她翻个身，继续睡。
上午十点，姜早和唐蕙兰在菜园摘黄瓜，老太太教外孙女用山泉冲掉绒毛：“你小时候过敏，一碰就起疹子。”姜早笑：“我现在皮实了，连学生处主任的骂都能扛。”唐蕙兰叹气：“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带你，脾气急点，你别怪她。”姜早低头，黄瓜汁滴在帆布鞋上，像一串省略号。
中午，许明川黑着脸回来，说林场丢了三十棵树苗，怀疑是隔壁村干的。顾青岚递给他一杯冰镇酸梅汤：“你一年到头在山上跑，累不累？就当扶贫了。”许明川灌下半杯，忽然问：“姐，你们学校那个‘森林课堂’项目，能不能拉我们局合作？我批块地给你们做实践基地。”顾青禾眼睛一亮：“真的？那得签协议！”沈知行插话：“先让他把昨晚的二十万落实了。”
午后雷阵雨，屋顶噼啪作响。陆野和姜云舒的房门紧闭，姜早抱着电脑躲到顾青禾屋里，说要做“后勤系统升级”。顾青岚凑过去看，屏幕上全是Excel表格：“你们后勤也要KPI？”姜早苦笑：“现在连食堂阿姨的洗菜时间都要量化。”
雨停时，许明川接到电话，说偷树苗的村民抓到了，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为了给孙女交学费。许明川沉默半晌，对顾青岚说：“我想把案子撤了，树值不了几个钱。”顾青岚点头：“我陪你去派出所。”两人冒雨下山，留下一串湿脚印。
傍晚，天边挂出双彩虹。八个人又聚在露台，许明川宣布：“树苗的事和解了，老头答应帮我们种回去。”唐蕙兰鼓掌：“善哉善哉。”姜云舒忽然站起来，对陆野说：“我妈明天想去看大裂谷，你陪我一起。”陆野愣住，随即点头。顾青禾注意到，姜云舒的眼圈是红的，像被雨水泡过的樱桃。
第三天，两辆车开往武陵山大裂谷。许明川开车，顾青岚坐副驾，后排是唐蕙兰和姜早。另一辆车上，顾青禾夫妇和陆野夫妇。
峡谷栈道悬在云端，唐蕙兰拄着登山杖，走得比年轻人还稳。在一处观景台，老太太突然说：“我年轻时在这儿砍过柴，那会儿没路，背一捆柴下山，能换两斤盐。”姜早挽住她胳膊：“外婆，你比抖音上的网红厉害多了。”
下山时，姜云舒和陆野落在最后。姜云舒说：“昨晚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吼。我妈的病……我慌了。”陆野握住她的手：“我联系了华西的专家，下周带阿姨去复查。”
前面，许明川和顾青岚在讨论“森林课堂”的细节，顾青禾回头喊：“你们俩，别光顾谈恋爱，来拍集体照！”
快门按下的瞬间，云雾恰好散开，阳光把八张脸镀成金色。照片里，唐蕙兰坐在中间，像一棵苍劲的老树；她左边是顾家姐妹，右边是姜家母女；三个男人站在后排，许明川的手搭着沈知行肩膀，陆野比着剪刀手。姜早后来把照片设成群头像，命名：云顶一期·避暑限定。
最后一天夜里，山庄停电。老板送来蜡烛和西瓜，八个人围坐在露台，讲鬼故事。许明川说林业局的老宿舍“闹黄鼠狼”，沈知行说实验室的示波器“半夜自己开机”，姜早则爆料：“我们仓库去年死了只猫，监控里它半夜推着推车走。”众人笑到打嗝。
蜡烛快燃尽时，顾青禾忽然说：“其实，我和沈知行想辞职去云南支教。”空气静了一秒。顾青岚问：“那豆豆怎么办？”（豆豆是他们的女儿，高三）沈知行答：“带她一起，正好gap一年。”许明川举杯：“敬勇气。”姜云舒也举杯：“敬自由。”唐蕙兰把最后一块西瓜递给姜早：“孩子，别怕选错路，外婆一辈子没出过川东，也活得挺好。”
返程那天，云雾比来时更浓。两辆车在盘山公路拉开距离，前车尾灯像两颗红豆。许明川打开车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香。顾青岚哼起《橄榄树》，断断续续。
后车里，姜早把外婆的草帽扣在头上，对陆野说：“陆叔叔，我妈说谢谢你。”陆野笑：“别谢我，谢你外婆，她才是定海神针。”
车到川东界，太阳刺破云层。顾青禾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明年还约吗？”下面齐刷刷一排“约”。许明川补了一句：“我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原始森林，没WiFi的那种。”姜早回了个“狗头”表情：“那我要带卫星电话。”
山渐渐远了，像一场褪色的梦。但云顶山庄的晚风，会一直在某个地方吹着，吹着八个人的笑声、争吵、和解，吹着他们未说出口的牵挂与期许。直到下一个夏天，再次把彼此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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