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山岚灰与薄荷蓝（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山岚灰与薄荷蓝（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程遇安把车开进深广大厦底楼时，山岚灰的比亚迪海豹还沾着晨露。他本可以随便找家快修店，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这家叫"匠心贴膜"的地方——也许是橱窗里那排像艺术品般悬挂的车膜，也许是门把手上缠着的薄荷色针织套，总之他踩下刹车的瞬间，听见自己心底某处轻轻"咔嗒"一声，像有枚齿轮归了位。
"欢迎光临，今天想给爱车穿什么衣服？"接待台后的女孩抬起头，胸牌上"江砚"两个字被日光灯照得发亮。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说话时尾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却又不黏腻，像浸了山泉的玉石。
程遇安没急着回答。他环顾四周：待工区停着十几辆车，最显眼的是辆奶咖色五菱缤果，车顶立着只毛茸茸的鹿耳，后备箱贴着"慢速行驶，我在画星星"。旁边工位牌上字迹娟秀：林柚——插画师，改色膜需求：奶油薄荷。
"山岚灰好像太低调了。"程遇安摩挲着方向盘，"但我不想改色，只想让它……"他顿了顿，"学会躲雨。"
江砚笑了。他绕车走了一圈，指尖在车门划过时像在给病人把脉："TPU隐形车衣7.5mil，天窗冰甲，车窗膜用'天空之境'系列，透光率72%，怎么样？"
程遇安点头。他注意到江砚左手腕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却被人用极细的针脚缝合过，如今只剩一条银色的线。江砚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洗车先？"
泡沫涌上来时，程遇安想起上周提案失败的广告案。客户要"雨后森林"的概念，他带队熬了三个通宵，最终换来一句"不够透气"。此刻看着水流带走车身最后一粒灰尘，他突然明白问题出在哪——他们忘了给森林留一条能让人迷路的小径。
"好了，去无尘车间。"江砚拍拍引擎盖，蝴蝶结早不知去向，只剩海豹标志性的"X"形前脸，像某种海洋生物在笑。
无尘车间的灯光是恒温的蓝光。程遇安的车被升起来，四个技师围上去，动作整齐得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芭蕾。江砚亲自操刀主驾侧车衣，他喷水的姿势像在浇花，刮板推过去时，膜与漆面的气泡发出极轻的"噗"声，像蒲公英被风吹散。
"您从事创意工作？"江砚突然问。程遇安挑眉，对方指指他鞋面——沾着几星干涸的颜料，是普鲁士蓝与钛白的混合，像一片被冻住的浪。
"广告狗。"程遇安自嘲，"最近接了个生态旅游的项目，来采风。"
江砚"嗯"了一声，刮板停在C柱："山岚灰配薄荷绿应该不错。"他朝门外抬抬下巴，林柚正抱着速写本经过，奶咖色缤果的轮毂盖画满了小鹿。她今天把头发染成了雾粉，发尾却挑染了几缕薄荷，像一杯渐变的气泡水。
中午，匠心贴膜变食堂。长桌是回收的船木，纹理里嵌着贝壳。林柚把速写本摊在程遇安面前：山岚灰海豹停在薄荷色湖泊边，车顶站着一只戴飞行镜的鹿。她往右下角写："给会躲雨的海豹——以及暂时迷路的你。"
江砚端来和牛汉堡，肉汁滴在木桌上，像即兴的泼墨。他左手腕的疤在蒸汽里若隐若现，程遇安终于问出口："怎么弄的？"
"三年前贴第一辆车。"江砚用拇指摩挲那道银线，"车主急着去接早产的爱人，膜没烤完就开走，我追出去……"他停了停，"后来学会了慢下来。"
程遇安咬汉堡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想起自己错过的最后一次产检，婷婷独自站在医院门口发的那条"已平安"的微信。那时他正被客户困在会议室，为一片虚构的森林争吵。
下午，林柚的缤果进入烤膜房。程遇安站在玻璃外，看奶油薄荷色一点点覆盖奶咖，像春天漫过冬天的河床。江砚递给他一张备用烤枪，"试试？"热风掠过指尖时，程遇安突然想起提案失败的早晨，他站在天台抽烟，看见对面写字楼玻璃反射的云——和现在车窗上流动的光斑一模一样。
日落前，交车区铺了蓝毯。程遇安的海豹被两束射灯照亮，山岚灰在灯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质感。江砚递来一本"匠心护照"，扉页写着："第327次躲雨成功——愿你此后所有风暴，都变成薄荷味的微风。"林柚把那张速写撕下来，贴在他行驶证背面："下次见面，应该是在川东某个湖边。"
程遇安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时，他听见江砚对林柚说："奶油薄荷很衬你。"女孩笑着把鹿耳发卡别在对方工装口袋，发卡反射的光，像无尘车间里那道恒温的蓝光。
山岚灰海豹驶出深广大厦时，城市霓虹正一盏盏亮起。程遇安摸了摸仪表盘——那里多了一张便签，是江砚的字迹："森林的透气秘诀：留一条让鹿迷路的小径。"
他打转向灯，拐向与家相反的方向。导航显示，前方200公里，有片薄荷色的湖泊正在等第一场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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