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夜吟怀
举报◉ 陈金翰
今夜的月色,是有些不同了。它不像夏夜那般,带着些水汪汪的、朦胧的醉意;它是清醒的,瘦削的,像一块被时光磨薄了的古玉,泛着清冽而内敛的光。这光从高高的、幽蓝的天心直泻下来,便不再是完整的一派了,被那疏疏的、瘦硬的枝条裁成了零碎的片,斑斑点点地洒在脚下。脚踩上去,仿佛能听见那光影碎裂的、极轻微的声响。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街灯,便在这清辉里显得愈发地落寞。它的光是浑黄的、温润的,努力地撑开一小圈暖意,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我的影子,被它从身后长长地按在地上,黑黢黢的,浓得化不开;而那月光的碎影,又俏皮地跳进来,在这浓黑里点缀上些银白的斑驳。这一深一浅,一暖一冷,便是我今夜全部的陪客了。
正凝神间,忽然听见“嗒”的一声,又一声,是敲在玻璃窗上的。抬头看,一片梧桐的枯叶,边缘已蜷缩得厉害,像一只焦黄的、疲倦的蝶,正用它那干硬的翅子,试探着叩问我的窗子。这便应了那句“敲窗黄叶至”了。风是有的,却不肯大声,只在树梢间做着悠长的呼吸。那“冷月抚琴音”的妙境,我此刻是领略了;那琴,想来便是这秋风,那泠泠的弦,便是这月光了。这琴音是听不见的,只能感觉它从皮肤上凉凉地滑过去,一直浸润到心里去。
目光若能再放远些,越过这院墙的局限,景致想必是另一番开阔了。那远山,在日间是有着分明的轮廓的,此刻却只剩下一抹蜿蜒的、黛青的影子,沉沉地卧着。天边有几颗疏星,远远地缀着,光芒微弱而坚定,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冰屑。古人词里有句“断鸿声远长天暮”,此刻虽无暮色,但那“断续雁声穿”的 凉,大约是相通的。那声音,仿佛是从极高极远的云端里漏下来的,被长风裁剪得时有时无,带着一种匆忙的、不容挽留的决绝。风送着那声音,也送着那想象中江上的舟子,愈行愈远,终至杳然。只有那江上的渔火,星星点点的,想必还在固执地亮着,陪着这不眠的夜,与那未眠的人。
院子里有一丛细竹,平日里是不大惹眼的,今夜在月光下,却显出十分的风致来。风过处,它们便微微地颤动,那挤挤挨挨的叶片上,仿佛有无数流动的光泽在翻转、跳跃。这岂不正是“竹摇千斛玉”的景象么?那哪里是竹叶,分明是千万斛碎了的玉屑,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高地扬起,又叮叮当当地落下。再看那天上,“云散一轮冰”,说得再恰切不过了。先前几缕薄云,如纱似雾,此刻也已散尽,那天心的一轮,便毫无遮拦地全然显露出来。它不再是温润的玉了,而是一块浑圆的、透明的冰,将它那凛冽的寒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这清辉是无所不在的,它淹没了庭院,透过了窗纸,静静地流泻在室内的画屏之上。那屏风上的山水美人,被这冷冷的月光一照,也仿佛失却了白日里鲜活的颜色,变得幽寂而神秘,引人发一些关于广寒、关于孤寂的遐想。
夜,是愈发地深了。四周也愈发地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就在这时,那墙角的蟋蟀,便开始了它们的吟唱。那声音,初听是琐琐屑屑的,不成片段;听久了,便觉出那里面有一种不变的、单调的韵律,一下,又一下,正契合着那想象中更漏的滴答。这便是“蛩语咽更漏”了,那“咽”字,实在下得极好,仿佛那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幽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这样断断续续地、哀哀地倾吐着。月光,这时已移到了东边的松窗上,透过松枝的缝隙,在窗纸上留下些明明暗暗的、如水墨画就的痕迹,清寂得很。
我的心,被这露,这月,这风声虫语,搅得满满的,又似乎是空空的。这一腔的秋心,竟不知要寄往何处去了。正彷徨间,一阵稍大的风过,头顶的梧桐树上,便响起一片“簌簌”的声响。那已变得枯脆的叶柄,再也抓不住枝头了,于是,它们便一片,又一片,打着旋儿,不情愿似地,从高高的、清冷的夜空里,飘落下来,覆盖在先前那些同伴的身上。
我静静地站着,直到那簌簌的落声渐渐停息。身
感觉有些凉浸浸的了,才知道露水已重。我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屋去,将那一片清辉,一院秋声,连同那无处可寄的“秋心”,都关在了门外。
夜更显得静了,我抬眼望着“天边孤月轮”,挥毫写下了《五绝·秋夜》(四首),附录如下:
五绝·秋夜(四首)
题记:
今偶尔所感,谨依《佩文诗韵》吟得五绝四首,歌以咏怀。
一
寒露凝霜月,孤灯照影深。
敲窗黄叶至,冷月抚琴音。
二
疏星悬远岫,断续雁声穿。
风送江舟远,渔灯夜未眠。
三
竹摇千斛玉,云散一轮冰。
欲问姮娥事,清辉冷画屏。
四
蛩语咽更漏,松窗泻月痕。
秋心何处寄,簌簌落桐孙。
此时,我的心宁静了。渐渐地睡下了,伴随着天边的月亮睡下了,伴随着月亮中的嫦娥仙子睡下了。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