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一篮土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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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篮土鸡蛋
文/醉墨
题记:
这不禁令我回忆起左重庆老师来。
那是在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时值学校放暑假,热浪裹挟着城市崭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刚从湘潭的老屋搬来株洲,周遭的一切都还陌生着,带着水泥与油漆未干的味道。就在这片茫然里,我遇见了左重庆先生。许是见我人还老实,又确实喜欢那笔墨间的黑白纵横,他竟破例收了我这个懵懂的门徒。
回到家,我将这事同父母说了。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眼里先是一惊,继而漾开一丝光亮;父亲没多说话,只默默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父亲便发动了那辆旧摩托车。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金黄的干稻秸,上面密密地、安安稳稳地卧着一个个土鸡蛋。那蛋壳并不光滑,带着些天然的粗糙与斑点,沾着些许干泥,是乡下最本分的模样。母亲将它递到我手上时,分量沉甸甸的,仿佛盛着的不是鸡蛋,是一整个老家屋后那片鸡鸣桑树颠的时光。
摩托车的轰鸣撕破了清晨的寂静。我们三人,风就这样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到了老师家,是母亲轻轻推了我一把。我捧着那篮鸡蛋,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左老师笑着接了,便邀我们到客厅里坐。
客厅里有些暗,却满是书卷与墨汁混合的、好闻的气味。父亲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开口:“左老师,犬子不器,蒙您不弃,收为弟子。我们乡下人,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一点自己家的土鸡蛋,请您千万收下。”
左老师将篮子放在茶几上,兴致很高。他看了看我,带着湘乡口音对父亲说:“您太客气了。我观这孩子,虽不说天资过人,但一颗心是虔诚的,是真正喜欢这娃子。这就很好。古人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急不得。我看他是块璞玉,可望大器晚成。”
“大器晚成”四个字,像一道光,倏地照进了我心里那懵懂的暗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与感动,我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朝着老师,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喉咙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学生愚昧……敬请恩师,授业解惑,不吝赐教!”
‘一双有力的手立刻扶住了我的胳膊。是左老师。他拉我起来,脸上漾开宽厚而温暖的笑意,转头对父亲说:“您看,孺子可教。我得门徒矣。”
回家的的路上,风似乎也变得轻柔了。父亲的话不多,但脊背挺得笔直。隔日,他便按老师的要求,从新华书店买回了文房四宝。他将那支笔、那锭墨、那叠纸、那方砚,一样一样郑重地交到我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娃,好好学。书法是我们中华文化的瑰宝。字无百日功,得天天练习,才不负这好年华。”
我抚摸着那光洁的宣纸,闻着新墨清冽的松烟香,眼前浮现的,却是昨日那篮土鸡蛋。我忽然明白了,父母给我的,不只是一篮鸡蛋;那鸡蛋里,藏着他们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一片朴拙的真心与全部的期望。而老师收下的,也不只是鸡蛋;他收下的,是一份来自乡土的滚烫的信任。
如今,四十多年的光阴,就像砚台里磨去的清水,悄无声息地流走了。许多宏大的场面、许多重要的话语,都已漫漶不清。唯独那个清晨,那辆摩托车的颠簸,母亲递过篮子时小心的神情,客厅里那一跪的冲动,以及老师扶我起来时掌心的温度,还有父亲买回笔墨时那句“不负韶华”,却依旧如昨,纤毫毕现。
那篮土鸡蛋,早已吃完了罢?但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馈赠,却从未被时间消化,它一直沉在我心底最温热的地方,滋养着我往后所有的笔墨春秋。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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