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漫笔人情世故

◉ 陈金翰

漫笔人情世故
文/醉墨
古代处世哲学著作《菜根谭》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十四字，是一句铭刻在心的“警世通言”，仿佛一块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的璞玉，里头藏着说不尽的幽微与通透。我们日日穿行于人海，呼吸吐纳间，似乎都离不开这“人情”二字。它究竟是何物？顾名思义，大约是人心里的那点温度，那份好恶，那种情感的天然取向。于是我们便常听得些苍凉的叹息，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又道是“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那薄薄的一张纸，一局新的棋，便将这人世间翻云覆雨的戏法，描摹得淋漓尽致了。
这便教我想到溪流。人情的往来，不正像山间的无数涓涓细流么？有的清冽，有的温润，有的湍急，有的迟缓。它们从不同的源头出发，因着地势的起伏，时而汇聚成一泓碧潭，时而又各自分流，奔赴前程。那“冷暖”之感，大约便是涉水之时，脚踝触到的温度变化了。春日融融，溪水也带着暖意；秋风萧瑟，水纹里便透出寒凉。这本是自然的常态，并非溪流存心要冷暖待人。人之情感，怕也是如此。聚散离合，亲疏远近，其间尺度的拿捏，施予与获得的平衡，真真是一门无字的学问。我们总盼着那水温恒常如春，却忘了四季本有轮回，忘了自己有时也是别人河里的一块石头，无意中便改变了水流的姿态与温度。
至于世故，仿佛是在这人情的溪流里浸染久了，石头身上生出的那片滑滑的青苔。它不张扬，是岁月静默的沉淀，是世事在人心上反复打磨后留下的温润光泽。它趋向于深沉，是老练，是豁达，也是一种不得已的圆滑。它并非天生的机心，倒更像是一种自我保全的智慧。譬如一棵老树，在风里雨里站得久了，便懂得如何舒展枝桠以承托更多的阳光，又如何盘曲根须来抓住脚下的泥土。这份“世故”，是伤痕，也是勋章。
记得少时在乡下，见过一位家族中的族长。他言语不多，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村里无论何等纷争纠葛，一经他手，三言两语间便化于无形。他仿佛认得每一个人，也懂得每一个人。那时我不解，觉得他太过圆融，失了棱角。如今回想，他那哪里是圆滑，分明是一种人情深切的悲悯与洞悉。他晓得张家的媳妇性急，李家的老汉爱面子，王五家近日光景不好，心里正自烦恼。他懂得各人皮囊之下那颗心的重量与形状，所以他的话总能说到人的心坎里去，他的帮忙，也总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悄然递过来。这便是“练达”了，是将纷繁的人情世故，都读透了的从容。
现代成功学指出，人与人的关系，竟占了成功的八成。这数字听着有些骇人，却也道出了几分现实的骨感。个人的才智与奋斗，固然是安身立命的基石，但若全然不通人情，不晓世故，便如良种播于顽石，终究是难以茁壮的。那十分的机遇，又往往藏在你与某人不经意的一次颔首，一番恳谈之中。这并非教人钻营，而是说，一份真诚的、恰如其分的“人情”，往往是开启机缘的那把不起眼的钥匙。
如此说来，这人情世故，倒也不必全然以“凉薄”或“虚伪”视之。它是一片广大的土壤，我们皆是在这土壤上生长的植物。有的植物带刺，有的植物蔓生，而最高的境界，或许是在这土壤中深深地扎根，吸取它的养分，风雨来时能有所倚仗，同时又能开出自己的花来，不辜负这唯一的春天。这花，是自身的风骨；而滋养它的，便是那无法逃离的人情世故了。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觉得，人生一辈子，仿佛就是在读“人情世故”的无字天书。这本书没有定稿，每一页都写着个人成长中新的故事。我们既是读者，也是编撰者。读得懂风雨，写得下晴明，方能在合上书的那一刻，不觉枉然，反有一种淡淡的、会心的各得其所。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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