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中国古典文学的思考

◉ 陈金翰

近30年来，我时常捧读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从诸子百家到元明清诗词散文小说，乃至于野史文集，尽皆走马观花似地浏览一番，谨悟得古人文章“古朴之气，求实之风”。
曾记得在湖南师范大学读大学时，老师就要求我通读《四书五经》，摘要般地一卷一卷地展读开来。那是一个迥异于今的、广阔而幽深的精神世界。初窥门径，只觉得其中所能触及的话题，浩如烟海，但细细梳理，其主干大抵总离不开“君子之道”与“为君之道”这两门大学问。这仿佛是撑起华夏文明堂庑的两根巨柱，一根关乎个人的立德与修身，一根关乎天下的秩序与治理。一个读书人，无论其穷达出处，似乎总也绕不开这内外两种工夫的磨砺。
《论语》自然是这学问的渊薮。近来常听人说，“半部《论语》可悟得天下之理”。这话初听有些托大，但静夜抚卷，看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朴拙，“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坚忍，乃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洒然，便觉得这话里藏着至理。它并非教人如何去算计、去经营一个天下，而是教人如何去明澈一颗本心。心明则理得，心公则天下平。这道理，原是不必分半部或全部的。
然而，若将这浩渺的古典文学只作纵向的源流看，便失却了它大半的精彩。倘若我们横向铺开一幅精神的舆图，便会惊异于那片土地上的喧哗与交响。那决然不止是儒家一派的独语。自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以降，中国古典文学的江河，便是由“儒、释、道、法、墨”等诸多源流汇聚、激荡而成的。儒家的敦厚与担当，给了我们立世的骨架；道家的逍遥与超脱，给了我们疲惫时休憩的林泉；释家的空灵与慈悲，则在我们面对生命终极的虚无时，开了一扇清凉的窗。至于法家的冷峻、墨家的炽热，无不在历史的回音壁上留下自己独特的声响。后世的文人，无论自觉与否，其血脉中大抵都流淌着这多种思想的混合体，时而此消彼长，时而相激相生，构成了一种极复杂也极富张力的精神结构。
这结构的精妙，在其集大成的典籍中，尤为动人。但凡曾潜心读过《古文观止》或《文心雕龙》的学者，大约没有不为之拍案叫绝的。《古文观止》如一座琳琅的园囿，将历代文章的精华萃于一编。太史公的雄深雅健，韩昌黎的浑灏流转，苏东坡的汪洋恣肆，皆收于尺幅之间。读这样的文章，你会感到一种完整的人格力量：其义理，必是经过深思而笃信的；其考据，必是本着求真而穷源的；其辞章，必是经过千锤百炼而光彩夺目的。这三者，如鼎之三足，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共同托举起那沉甸甸的思想与情感。而《文心雕龙》，更是将这文章之道的肌理，剖析得如观掌纹。“神思”、“风骨”、“情采”、“夸饰”，每一篇都不仅是作文的法门，更是探询心灵奥秘的钥匙。
夜更深了。窗外是车马的喧嚣，是霓虹的流转，是一个匆忙而碎裂的现代世界。而我在这书斋的一隅，与千年前的魂灵对坐，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充实。这或许便是古典文学予人的最大馈赠了。它并不直接给你锦衣玉食，却能在你精神的陋巷中，开辟出宫室台榭；它不能替你驱赶人世的所有严寒，却告诉你“君子固穷”的操守与“曳尾于涂中”的自在。
合上书卷，那墨香犹在鼻端萦绕，那浩荡的长河，也仿佛在我小小的胸膛里，继续它那万古不变的流淌。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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