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保护海洋征文:伶仃洋上蔚蓝色的叮咛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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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四的晨光,是被伶仃洋的浪叫醒的,我和妻子应在海洋生态研究部门工作的表兄之约,前往外伶仃岛度假。当我们踩着橘红的朝霞登上渡轮时,整片海域正泛着熔金般的光 —— 不是静止的亮,是活的,浪头托起霞光,摔向船舷,溅起的水珠里都裹着细碎的小太阳。渡轮犁开海水的瞬间,我居然懂了 “伶仃” 二字的妙:这岛虽孤悬海上,却因这片海的环抱,成了最不孤独的风景。
船行半小时后,风渐渐大了。渡轮像一片叶子在浪里起伏,服务员分发呕吐袋的过程,倒成了海上旅行独特且必须的仪式。我扶着栏杆望向窗外,港珠澳大桥忽然从晨雾里钻出来,像一条银色的巨龙卧在伶仃洋上。它太壮阔了,桥身顺着海浪的曲线蜿蜒,桥塔顶着朝霞,钢索闪闪地发着光。想起资料里说,这座 “海上天路” 让香港到珠海的路程从原来的三小时缩到了四十五分钟。港珠澳大桥在我眼里不仅是交通工程,更是人类与海洋的亲切对话,它没有粗暴地切割海面,而是顺着海洋的脾气,成了风景。
剧烈的颠簸里,七十分钟觉得很慢。下船时,一股湿热的风裹着三角梅的香气扑面而来,才惊觉广东大湾区,隆冬时节的岛上竟藏着春天。
岛上道路两边的三角梅正在怒放,黄色的淡雅、白色的高洁、紫色的深沉、红色的热烈,泼泼洒洒,在南国冬日的暖风里妖娆烂漫,这些落在石板上的各色花瓣和远处湛蓝的海水,皴染出明快的色阶。我觉得,仅仅4.46 平方公里的外伶仃岛,装下了整个南海的灵秀,水清得能看见海底的卵石,石奇得像海豹、像巨鲸……给人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找到预定的客房,放下行李,已是中午时分了。我们直奔岛里的海鲜市场。市场不大,却满是生猛的气息:海水槽里石蚌鱼摇头摆尾、墨鱼的触手在轻轻游弋,扇贝的壳上沾着新鲜的海藻……我和妻子挑了一条石蚌鱼、一条墨鱼和几个扇贝条,找了一家岛上居民开的海鲜餐馆加工,清蒸出来的鱼肉嫩得能掐出汁,鲜得不用蘸料。店老板介绍,现在岛上的海鲜都是从稍远的海域捕捞的,有些甚至是从珠海运来的,岛上从事渔业的原住民大多搬去了内地,剩下的也很少打渔了,不是不想,是海里的鱼少了。现在,偶尔有一些老渔民坐在礁石上钓鱼,钓上来的多是小鱼,他们会轻轻放回海里。他接着说:“我小时候,父辈们划着小渔船出去,不到半天就能满舱,现在要走到更远的海域,才能捕到好的海产品。”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饭后,我俩沿着 “玉带环腰” 步道散步。步道藏在绿植丛里,像条翡翠腰带绕着岛,低头是湛蓝的海水拍击礁石,抬头是白云擦着伶仃峰的顶。远处的港湾里,渔船泊在水面,桅杆密密麻麻,却少了从前 “渔舟唱晚” 的热闹。
据统计,每年有超过 800万吨塑料被遗弃在海洋中,占海洋垃圾的80%,这些塑料垃圾不仅漂浮在海面上,还深入海底,对海洋环境造成了极大的污染。 这些垃圾像散落在蔚蓝里的一把把钢刀,割裂着海洋生物的栖居地,另外,有近三成的渔业资源在过度的索取中面临着渐稀甚至枯竭,曾让渔舟满舱的欢腾,如今只剩网底零星鱼获的惆怅。那些令海洋生态危机的冰冷数据藏老渔民弯腰将银亮的小鱼送回浪里时的那声叹息里、藏在海滩细沙里偶尔露出的塑料碎片——大海没说出口的委屈里。
岛上的人已在行动了:民宿的垃圾袋都是可降解的,餐馆不用一次性餐具,连海鲜市场的摊主都提醒游客 “够吃就好,别浪费”。更让我惊喜的是,巧逢周六,岛上组织了“珊瑚守护行动”,志愿者们将戴着潜水装备,潜入附近海域清理垃圾、移植珊瑚幼苗。我刚好赶上,挺开心,要表兄赶紧帮助报名。
周六,早饭后,我和妻子跟着志愿者队伍来到码头时,已有二十多人在等候。带队的是海洋生态研究部门的工程师老李,他身边摆放着几个很大的透明塑料箱,里面装着几厘米长的珊瑚幼苗,说是用“珊瑚园艺”技术在浅海苗圃培育的,品种是本地常见的鹿角珊瑚。“这片海域的珊瑚,十年前遭过一次白化,加上偶尔的塑料污染,活下来的不多。” 李工一边给大家分发潜水装备,一边讲解注意事项,“等会儿下了水,大家先把海底的塑料碎片捡进网袋,再把珊瑚幼苗固定在预制好的水泥基座上,动作要轻,别碰伤幼苗。”我混在人群中,赶紧伸手接了一套潜水装备,李工用眼神打量着我,我连忙笑着说:“在洞庭湖边上长大,水性很好。”可能是表兄已办好了手续,看着我这常去健身房的体型,李工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志愿者中有三位年长的疍家渔夫,其中年龄最大的郑伯已年逾七旬。坚持要跟着下水。“我后生嗰阵,呢片海珊瑚密到!鱼群钻入去睇唔见㗎!”(译:我年轻的时候,这片海的珊瑚可密了,鱼群钻进去都看不见。) 郑伯一边穿潜水服,一边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海底满是彩色的珊瑚,黄色的蝴蝶鱼、蓝色的雀鲷在其间穿梭。“后尾珊瑚白化咗,鱼都少咗,我心好痛㗎!而家可以帮手种珊瑚,我好兴㗎!”(译:后来珊瑚白化,鱼也少了,我心里疼啊。现在能帮着种珊瑚,我高兴。)
说说热爱、敬畏大海的疍家人,乾隆年间,香港长洲岛的疍家人驾着渔船来外伶仃岛避风,后来就扎下了根。他们住船屋、说疍家话,靠海吃海,把 “浮家泛宅” 的日子过成了诗。民宿老板的奶奶就是疍家人,她说从前 “船就是家,海就是街”,孩子们在船上长大,跟着大人学辨潮汐、识鱼汛,睡觉时听着浪声才能入睡。现在船屋少了,但疍家人的规矩还在:吃鱼要留头留尾,说是 “给大海留念想”;出海前要撒把米到海里,“跟大海打招呼”,以自己的方式尊重大海。
外伶仃岛周边水域属于浅海,均不超过10米,潜入海底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阳光透过海水,在海底洒下斑驳的光,零星的珊瑚丛像彩色的小森林,有的是淡粉色,有的是橘黄色,几条小鱼在珊瑚间游来游去。但也能看到不和谐的画面: 几块塑料碎片挂在珊瑚枝上,一个废弃的渔网缠在礁石上,还有几个玻璃瓶子躺在沙地上。志愿者们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清理垃圾:有人用夹子把塑料碎片夹进网袋,有人慢慢解开缠在礁石上的渔网,
郑伯蹲在沙地上,手指拂过珊瑚幼苗基座时,动作慢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他抬眼看向我,隔着面镜,能看到他眼神里的温和,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基座,仿佛在传递“慢慢来,别着急”的信息。
我跟着李工给珊瑚幼苗 “安家”。先把水泥基座上预留小孔清理好,再把珊瑚幼苗的根部插进去,用可降解的“海藻绳”将其固定好。珊瑚是海洋的‘热带雨林’,一棵健康的珊瑚,能为上千种生物提供栖息地。
水下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后,我们带着两网袋满满的垃圾浮出水面。郑伯已坐在礁石上了,他望着海里的珊瑚幼苗,笑开了花:““等呢啲珊瑚大咗,我要带孙仔嚟呢度潜水,等佢睇下靓嘅海底世界㗎!”(译:等这些珊瑚长大了,我要带孙子来这里潜水,让他看看美丽的海底世界。)
几个小女孩凑了过来,把她们画的 “未来珊瑚海” 递给她们的校外辅导员李工,画上的海底满是彩色的珊瑚,还有机器人在清理垃圾 —— 那是孩子们对这片海的期待。
妻子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将送上岸的垃圾进行分类处理:可回收的塑料送去再生工厂,不可降解的垃圾则由专门的船只运出岛处理。李工说,现在岛上还建了 “海洋生态监测站”,通过水下传感器、监视器实时监测海水温度、酸碱度和珊瑚生长情况,一旦发现异常,及时采取措施。现在存活率已经达到 70% ,再过两年,它们就能长成成片的珊瑚丛。“科技能帮我们更好地守护海洋,但人的思想意识尤为重要。”李老师指了指那些孩子,“你看他们,现在就知道要保护珊瑚、清理垃圾,等他们长大了,一定是海洋最好的守护者。”
活动结束了,我和妻子返回民宿。走过伶仃湾广场,夕阳把拱桥染成了金色。“拱桥渡水” 的景致果然名不虚传,桥身倒映在水里,像圈起来的一片晚霞。几个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手里提着竹篮,遇到塑料碎片就捡起来放进垃圾袋 —— 这是岛上学校教的 “海洋小卫士” 课,孩子们说 “要让大海一直蓝下去”。
我有晨跑的习惯。翌日凌晨五点,我揣着月光去登伶仃峰。环岛路的斜坡很陡,没跑几步就只能步行。路上已有不少游客,大多是去看日出的。相思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满是碎银般的光斑。路过北帝庙时,晨雾还没散,庙里的钟声裹着雾飘出来,竟有几分悠远的禅意。
爬到万山棋局时,天已蒙蒙亮。路牌上 “海作棋盘岛作子,不知谁人能下” 的对联,让我想起解缙的故事,忍不住在心里对了句 “地作瑟琶路作弦,自有后人来弹”。站在这里俯瞰,万山群岛像撒在海里的翡翠,伶仃洋的浪在晨光里泛着蓝,港珠澳大桥的剪影在更远处 —— 这哪里是棋局,是人类与海洋共生的画卷。
登顶时,旭日刚好跳出海面。橘红色的朝霞把天空染透,海面成了金色的绸缎,连伶仃峰的怪石都镀上了暖光。主峰的雷达站藏在云里,据说这里的设备能监测海面的生态变化:水温、水质、珊瑚的生长情况,一旦发现异常就会预警。科研人员还在附近海域种珊瑚,用“珊瑚园艺”的技术让受损的珊瑚礁慢慢复苏 —— 去年他们在水下安放了监测仪,可以远程拍视频,现在已有热带鱼在新珊瑚丛里穿梭了。
下山时,一块摩崖石刻忽然撞进眼里 —— 是毛泽东主席手书的《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的字迹,在晨光里透着凛然正气。七百多年前,南宋末年政治家、文学家,民族英雄文天祥过伶仃洋时,叹的是 “山河破碎风飘絮”;如今再看这片海,港珠澳大桥横卧碧波,海岛游人如织,渔民安居乐业,早已不是当年的 “零丁”。风拂过石刻,我仿佛听见历史的回响:海洋从来不是阻隔,是见证,见证一个民族从风雨飘摇到国泰民安。
离开外伶仃岛那天,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我站在甲板上回望,小岛渐渐成了海面上的一抹绿,三角梅的红、海水的蓝、朝霞的金,在视线里慢慢融成一幅画。忽然明白,这座岛的美,不只是风景的美,是海与人类的温柔相拥 —— 是疍家人 “敬海” 的初心,是现代人 “护海” 的行动,是孩子们 “爱海” 的纯真。
伶仃洋的浪拍打着船舷,像在说:每一片海都值得被温柔以待。而我们,都是守护蔚蓝的行者。或许从今天起,少用一个塑料袋,多捡一片海洋垃圾,就是对这片海最好的回馈。毕竟,这蔚蓝的疆域,是生命的摇篮,是文明的根基,更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注:疍家人——被称为水上居民,长年以海为家,傍海而居。
作者:孙群 广东省中山市南朗街道海湾城九期一区十五栋1504
电话:13975393509(微信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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