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梦溪园的主人
举报◉ 寸土山(四川省阆中市)
这是我在镇江寻到的第三个黄昏。梦溪园的紫竹在夕照里泛着幽光,青砖缝里探出的酢浆草,每一片心形叶子都托着半盏流光。
守园的陈伯认得我:“又来找沈公聊天?”他笑出眼角的细纹,递来一壶新沏的金山翠芽。茶烟升起时,指给我看月洞门下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石痕。“这是他的脚步踏出来的,”陈伯的笤帚轻点着青砖,“一千年了,还在说话。”
我俯身触摸那些光滑的凹陷。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凉意,还有某种韵律——像他当年在此往复踱步时的节奏:三步量日影,五步数星宿,第七步正好接住竹叶漏下的光斑。
茶肆的吴嫂端着菱角过来:“沈公要是活在当下,定是个整天蹲在江边发呆的怪人。”她说的“发呆”,是说他看水纹能看半天,观云迹能忘吃饭。那些被载入《梦溪笔谈》的发现,最初都始于这样的“发呆”——虹霓成因是在阵雨后的茶棚里悟得,天体运行规律得自守夜时的偶然一瞥。
暮色渐浓时,我看见他来了。不是画像上那个冠带整齐的官员,而是个袖口沾着墨迹、衣襟别着草叶的青衫人。他正蹲在溪边,把一片梧桐叶折成小船,目送它载着夕光驶过荇藻。“看,”他对虚空中的我说,“水的纹路里藏着算经。”
的确。他执笔时,漕船的橹声变成他计算的节拍,金山寺的钟声化作他推演的韵律。在这个临水的园子里,数学公式会长出青苔,天文图表会开出蔷薇。他写“石油生于水际”,眼前浮现的是樵夫在江滩拾取黑脂燃火;他记“活字印刷”,耳畔回响的是书坊里排字工的叮当声。
“世人说我无所不知”,他的声音混在竹涛里,“其实我只是个替天地记账的伙计。”月光初上时,他指给我看墙角的灯芯草:“这些小草千年不改其形,比任何星图都守信。”
夜航船的汽笛从江面传来。陈伯在锁园门前,往我手里塞了把酢浆草的种子:“带回去,明年开春种在窗前。”我攥着那些细小的承诺穿过巷弄,忽然听见孩童在背诵:“日月之形如丸......”清脆的童声惊起宿鸟,扑棱棱掠过千年不变的月光。
今夜,沈括依然在他的园子里踱步。每一个在灯下展读《梦溪笔谈》的人,都会成为他新的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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