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赶山潮（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赶山潮（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海拔1600米的武陵山村丫口，七月的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脊，就把坝子上的露水蒸成了白雾。老林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还是觉得有股凉气顺着领口往脊梁里钻。他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帐篷缝里寻找那件杏黄色防晒衫——早上出门时老伴非说冷，非要把这件十年前的旧衣裳套在碎花连衣裙外面。
“婶子！林家婶子！”成都口音的喊声混在川渝方言的浪潮里，像片树叶掉进嘉陵江。老林数到第七声时，终于确定这是自家闺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他摸出老年机，屏幕上的“19:47”被汗水糊得发亮，信号格却倔强地空着一格。这鬼地方，连中国移动都嫌高。
坝子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老林转头，看见三个穿荧光绿骑行服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卖腊肉的摊位，其中最高的那个用重庆话喊：“老板儿，你勒个‘跑山猪’怕不是昨天才从成都骑上来的哦？”卖肉的山民也不恼，抡起砍刀在砧板上剁出鼓点：“那你要不要嘛？不要明天连猪毛都看不到一根。”
老林被人群挤得转了个圈。左边是举着自拍杆的重庆嬢嬢，右边是拖着拉杆箱的成都崽儿，前面还有对穿情侣装的年轻男女在“青山远黛”的招牌下吵架——女孩把矿泉水瓶砸在男孩背上：“我说了不要住民宿！你看嘛！连热水都没有！”男孩梗着脖子：“那你要住哪个五星级酒店？朗格不说你要住安缦？”
“老师，绿豆汤要得不？”脆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林转头，看见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端着不锈钢盆，盆里浮着十几只搪瓷碗。姑娘围裙上绣着“青山远黛”四个字，经过的每个人都往盆里扔五块钱硬币，叮叮当当像下雨。
“我找人。”老林摆手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早上六点四十分，老伴说要去坝子西头买新鲜天麻，现在七点一刻。四十分钟，足够一个阿兹海默症患者从武陵山走到青城山。
姑娘的绿豆汤突然洒出来几滴。“您家婶子是不是穿杏黄防晒衫？头发卷卷的？”她指向坝子边缘的观景台，“刚才看见个婶子往那边走，嘴里念‘星星要出来了’。”
观景台挤满了等着看云海的人。老林挤进去时，正撞见卖狼牙土豆的推车，热油“呲啦”一声，花椒的麻香混着人潮的汗味直冲脑门。他踮脚张望，突然听见有人用成都话喊：“林老师！”
是去年在麻将桌上认识的重庆卡车司机老郑。老郑今天没穿那件印着“中国重汽”的工装，换了件崭新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下摆顶成个帐篷。“我婆娘非说我穿得像进城卖保险的，”老郑扯着衣领抱怨，“结果她自己带了五双高跟鞋来爬山！”
老林没心思寒暄：“看到我家老太婆没？”老郑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指着观景台下方：“刚才看见个婶子往老电影院走，穿黄衣裳，还问我‘今天放不放《庐山恋》’。”
老电影院是丫口最老的建筑，1978年建的，外墙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现在改成露天影院，每天晚上放老电影。老林小跑着过去，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放映机已经架起来了，白幕布在风中鼓动，像面巨大的帆。
观众席散坐着几十个人，有穿棉袜配凉鞋的重庆大爷，有把防晒衣系在腰上的成都妹子。老林在第三排找到了那件杏黄防晒衫——它正盖在一个白发老太太的膝盖上，老太太和旁边的陌生老太太头碰头分一包酒鬼花生，用重庆话讨论《小花》里的刘晓庆到底漂不漂亮。
“慧芳！”老林喊。老伴转过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嘴角沾着花生皮。她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老林，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看的这个电影？”
老林的膝盖一软，坐在了长椅上。放映机突然亮起，光束穿过飞舞的蚊虫，在幕布上投出1980年的刘晓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用四川话喊：“要得！就是这个版本！”老伴把花生分给他一半，手指凉得像坝子上的晨露。
“我找了你四十分钟。”老林说。老伴往嘴里丢着花生：“我一直在找这个电影院。上次来没找到。”她突然凑近，带着绿豆糕的甜香，“你记不记得？我们说好每年都要来看星星的。”
老林抬头。幕布上方，银河像泼了牛奶的天幕，比成都家里阳台看到的亮一百倍。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胶片转动的咔嗒声和远处坝子上传来的麻将声。老伴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掌心有常年洗麻将牌磨出的茧子。
“老林，”她声音很轻，“明年我们还来好不好？”
放映机突然卡了壳，幕布上的刘晓庆定格在一个夸张的笑脸。观众席响起善意的哄笑，有人开始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老林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他反握住老伴的手，那上面还沾着花生皮的碎屑。
“来。”他说，“每年都来看星星。”
坝子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石在山脊上。老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老师！我婆娘炖了腊猪蹄，来喝两盅！”老林看见小苏端着绿豆汤站在台阶下，麻花辫上沾着夜露，正冲他们笑。
星空下，十万顶帐篷亮起了灯，像一片坠落在山脊的银河。老林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人就会像退潮时的螃蟹，一个个爬回成都和重庆的钢铁森林。但此刻，在海拔1600米的武陵山丫口，他们都在寻找同一样东西——也许是二十年前看过的老电影，也许是老伴手心里那粒花生，也许是银河落在视网膜上的那道光。
老林把杏黄防晒衫披在老伴肩上。明天他们就该回成都了，但今晚，他们要看刘晓庆在1980年的星空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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