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银杏叶落下，粉笔末飘走（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秦远舟把“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七个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下课铃恰好响起。最后一粒白末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飘落，像场微型雪崩，有几粒沾在他藏青中山装的袖口——这件衣服自1997年省优质课夺魁后就成为他的“战袍”，每年教师节必定上身。
“秦老师，听说您明天就不来了？”班长李知遥抱着全班签名册，眼睛亮得吓人。秦远舟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数了数，发现这届学生正好是他三十九年教学生涯的完整循环：从1984年第一届的47人到这届的47人。
“谁说的？”他故意板起脸，“政治老师的话能全信？这叫辩证看待退休制度。”教室里哄笑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开始模仿他讲课时总爱做的那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划螺旋。这个无意间养成的习惯，曾让四届学生毕业照里出现集体比耶的乌龙。
放学路上，秦远舟在菜市场门口停住。卖豆腐的老张头正用电子喇叭循环“卤水豆腐贱卖”，他忽然想起上周女儿视频时说的“语音交互系统升级”。三十八万公里的光纤那头，秦晓川的影像总是卡在“爸，我”的口型上，像台老旧的幻灯机。
“要三条黄鱼。”他对水产摊比划。鱼鳞在夕阳里闪成一片碎金，让他想起1993年粉笔厂发的奖品——镀金奖牌上“优秀教师”四个字，如今被女儿用来压电脑桌面的3D打印图纸。那些图纸上弯曲的流线，听说是未来汽车的“情感化设计语言”。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阳台的吊兰。沈荷正在批改作文，红笔圈出的“妈妈剥的鸡蛋像月亮”旁边画了个笑脸。作为语文组最会把比喻句讲成童话的人，她此刻正把丈夫的退休通知折成纸飞机，瞄准垃圾桶做了个假动作。
“晓川说项目赶工，中秋回不来了。”她声音轻得像在念课文，“让咱们别包她那份饺子。”秦远舟的回答是把黄鱼摔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三张《书法报》——那是他假期培训班的招生广告，占四分之一版面的“颜体入门”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晚饭时沈荷发现，丈夫把鱼眼夹进了自己碗里。这个持续了二十八年的默契动作，此刻却让她眼眶发热。她想起上周在衣柜夹层发现的老年大学应聘表，“书法教师”一栏里，秦远舟用铅笔写的“可教魏碑”，字迹被橡皮擦得发毛。
“老张头女儿买的智能汽车，”秦远舟突然开口，“说能识别车主情绪自动放音乐。”他夹了块鱼腹肉，“晓川小时候坐车就爱哭，要是……”话没说完，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女儿的视频邀请跳出时，沈荷注意到丈夫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像当年犹豫要不要点那个上课睡觉的学生。
屏幕上的秦晓川穿着印有蔚来标志的卫衣，背景是深夜的开放式办公室。她推眼镜的动作让秦远舟想起中考前夜，女儿也是这样推了下刚配的眼镜，说“爸，我作文写跑题了”。
“项目提前交付了。”晓川的声音比上次清晰，“我订了后天的票。”挂电话前，她忽然用家乡话说了句“妈，鱼别烧太咸”，惊得沈荷打翻了醋瓶。琥珀色的液体在《退休通知》红头文件上洇开，像封被泪沾湿的旧情书。
第二天清晨，秦远舟在书房发现了异常。他的镇纸下压着张宣纸，上面是女儿用印刷体写的“致父亲”，旁边放着车钥匙——钥匙扣是3D打印的微型毛笔，笔杆上刻着“明德惟馨”。沈荷的朗诵声从厨房飘来，是舒婷的《致橡树》，她总爱在包饺子时念诗，说这样面皮会有韵律感。
书法班招生那天出了意外。秦远舟在写“永”字最后一捺时突然眩晕，粉笔断成三截。学生们看见他像棵被锯断的银杏树般缓缓倾斜，口袋里掉出张叠成正方形的信纸，展开是沈荷的字迹：“致老秦：退休不是下课铃，是眼保健操时间。”
秦晓川在高铁上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1997年那间获奖公开课的教室里，用毛笔在空气里写“矛盾普遍存在”。醒来时发现邻座小男孩正用iPad画汽车，轮毂是篆书“和”字的变形。到站时她收到母亲短信：“你爸醒了，第一句话问‘学生作业批完了吗’。”
医院走廊上，三代人终于同框。秦晓川发现父亲的白发像撒了粉笔灰，而秦远舟第一次看清女儿卫衣上的蔚来标志——原来是由无数小篆“车”字组成的。沈荷把带来的饺子放在窗台上，夕阳透过薄皮映出“平安”的馅痕。
“其实……”晓川抠着3D打印钥匙扣，“我们团队正在开发车载书法系统。”她打开手机展示demo，屏幕上毛笔笔触随着车速变化粗细，“想请您做顾问。”秦远舟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掉了最后一粒粉笔灰。他伸手想揉女儿头发，发现需要踮脚才够得到。
出院那天，秦远舟发现书房被改造成了工作坊。他的笔墨纸砚旁多了台3D打印机，正在吐出微型“兰亭序”镇纸。沈荷的朗诵声从阳台传来，这次换成了《论语》：“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而晓川正用激光测距仪丈量墙面，说要投影《祭侄文稿》做动态背景。
“爸，”晓川突然转身，“其实我的年薪……”秦远舟用毛笔杆轻轻敲了下女儿额头：“知道，够买五百二十套《中国书法全集》。”他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家和万事兴”，最后一笔故意拖得很长，像要把三十九年的板书生涯都融进去。
沈荷端来三杯茶。白瓷杯底沉着他们结婚时的合欢花，此刻在热水中舒展成小小的圆满。窗外，一片银杏叶飘落，恰好盖住了秦远舟粉笔盒上“有效期至2024年”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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