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长江雨幕下的十八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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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雨幕下的十八梯(小说)
-重庆渝中老城一日速写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长江还在梦里,雨就先把整座山城拍醒。雨脚像无数根细银针,从暗得发蓝的天空里密密扎下,落在青灰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十八梯的老旧屋檐被敲得叮当作响,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老赵在梯坎底下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枕边那把塑料雨伞——伞骨早已断了两根,伞面用透明胶缠了又缠。他咳嗽两声,胸腔里带着三十年炒料留下的花椒味。今天他得在雨里把两百碗小面端到“防空洞集市”去,晚了,位置就被别人占了。
他蹬上胶靴,把蜂窝煤炉、不锈钢汤桶、折叠桌案依次捆在手推车上。雨丝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冰凉得像一条蛇。老赵嘟囔一句:“下刀子也要吃饭嘛。”推车吱呀一声,碾过第一级台阶,像撕开夜的封口。
十八梯最陡的那条“之”字拐,坡陡得能把人膝盖磨成老茧。黄马甲的环卫工老李把扫帚横在胸前,一步一步往下蹭。雨水混着落叶,黏在青石板上像一锅煮烂的火锅底料。老李腰上有旧伤,弯不下去,只能把扫帚举过头顶再狠狠砸下,水花四溅,惊醒了墙角避雨的流浪猫。
坡顶亮起两束车灯,是送豆腐的小孙。小孙的面包车改成了一个移动的冷藏柜,车厢里码着二十屉白嫩的胆水豆腐。他得在六点前把豆腐送到下半城十三家小面馆,否则老赵他们就只能用昨晚剩下的老豆腐。雨大路滑,小孙不敢开快,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浆在车门上画出一幅泼墨山水。
防空洞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洞口上方“备战备荒”四个红漆大字早被雨水泡得发白。此刻洞里却灯火通明,蒸汽缭绕,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老赵的摊位在最里头,他支起雨棚,把汤桶架在炉子上。牛油混着姜蒜的香猛地炸开,洞顶的水珠被震得簌簌落。第一碗小面出锅时,雨棚外排起了队:穿西装的中介、背画板的艺考生、戴安全帽的外架工……所有人都在雨里缩着脖子,像一群被淋湿的鹌鹑。
老赵的右手在抖——那是去年冬天冻伤的后遗症。他不得不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才能把滚烫的面条准确扣进纸碗。有人催:“老赵快点嘛,我要赶七点的轻轨!”老赵头也不抬:“面要三滚三凉,急啥子急。”话虽如此,他还是把炉火捅得更旺,火苗舔着雨棚,发出“啵啵”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解放碑地下通道变成了水帘洞。京东快递员小秦把电动车停在通道口,用雨衣把快递箱裹成一个个绿色的“木乃伊”。他的手机不断弹出超时警告,耳机里传来客户抱怨:“怎么还没到?我都淋湿了!”
小秦咬咬牙,把最重的两箱矿泉水扛上肩。电梯坏了,他得爬十八层。楼梯间里,雨水顺着通风口灌进来,在台阶上汇成一条小溪。小秦的鞋底磨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肥皂上。爬到十层时,他听见“咔嚓”一声——左脚鞋跟断了。
他把鞋脱下倒出水,继续光着一只脚往上蹦。客户开门时愣住了:“兄弟,你咋不穿鞋?”小秦喘得像拉风箱:“怕……怕滑……”客户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摆摆手:“还有十二单,来不及了。”转身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重庆人,硬是要得。”
菜园坝立交桥下,雨水已经没过脚踝。卖菜的老杨把三轮车推到桥洞最高处,菜筐里的空心菜被雨打得翠绿发亮。今天他进了两百斤藤藤菜,是巴南乡下连夜摘的。
“三块一把,不还价!”老杨的嗓子被雨水泡得嘶哑。一个穿旗袍的大姐踩着高跟鞋蹚水过来:“两块五,我都要了。”老杨摇头:“大姐,你看这雨,我进价都涨了。”大姐掏出手机:“扫码!我赶时间去做头发。”
雨突然转急,桥洞开始滴水。老杨抬头,看见混凝土裂缝里渗出的水珠连成一条线,正好落在他眉心。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把钱包和手机裹了又裹,像裹一个刚出生的娃儿。
朝天门码头,雨雾把嘉陵江和长江混成一色。棒棒军老汪的扁担上挂着两包货,一包是磁器口的陈麻花,一包是江津的米花糖。货主是个直播带货的小姑娘,踩着高跟鞋在湿滑的石阶上直播:“家人们,今天重庆大雨,我们还在一线给大家选品!”
老汪的草鞋被雨水泡得发胀,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石阶缝隙里卡着碎玻璃,他一脚踩上去,血瞬间染红了雨水。小姑娘回头:“大叔你行不行?”老汪咧嘴笑:“我走了三十年朝天门,闭到眼睛都不得摔。”
走到码头平台,老汪把货放下,从兜里掏出个铝饭盒——里面是老婆早上塞的泡椒猪肝。他蹲在雨里,用筷子尖挑着饭,一口饭一口雨水地咽。小姑娘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摇头:“喝不惯甜的,雨水分外甜。”
雨忽然停了,像被谁猛地关掉了水龙头。云层裂开一道金缝,夕阳把湿漉漉的十八梯镀成铜色。老赵收摊时,汤桶里只剩最后一碗面。他喊住扫地的老李:“来,吃了再走。”老李摆摆手:“我吃了你吃啥?”老赵笑:“我今天卖了两百三十碗,赚够了。”
小秦的电动车在石板路上颠出欢快的声响,鞋跟断了的那只脚缠着客户给的创可贴。老杨的菜筐空了,他把最后一把藤藤菜塞给路边躲雨的流浪猫。老汪的扁担上换了新货,是一箱北碚的缙云甜茶。
防空洞集市收灯时,洞顶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老赵蹲在地上数硬币,一枚、两枚……忽然发现一枚硬币背面刻着“1997”。他愣了愣,把硬币揣进贴胸的口袋——那年重庆直辖,他在十八梯开了第一家面摊。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回甘。十八梯的灯次第亮起,像有人把整座山城的星光都拧开了。老赵推车回家,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不再是泥浆,而是一朵朵小小的、金色的涟漪。
雨后的重庆,烟火气比雨前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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