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雾中拾光（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雾中拾光（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重庆武隆的仙女山，七月末的骤雨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狂欢。雨丝被山风撕成斜线，雾从杉林间涌出，吞掉了栈道，又把游客的影子拉长成一条晃动的河。观景台不到两百平方米，却挤进了三百多把花伞，伞面互相摩擦，发出蚕啃桑叶般的沙沙声。
程澈把相机护在怀里，像护着一只受惊的鸟。她是自由摄影师，来拍“空山新雨”，结果拍到的是“人海旧雨”。伞沿滴下的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冰凉得像一条蛇。她踮脚想寻找缝隙，却撞到了别人的伞骨——“啪”一声脆响，伞骨折了一根，伞主人的脸也折了。
“对不起”和“你长没长眼”同时脱口而出。程澈看清了对方：三十出头的男人，白T恤上印着褪色的“武隆啤酒节1999”，雨水把布料贴在他凸起的锁骨上，像一枚被泡发的旧邮票。男人叫江屿，本地导游，今天带的是最后一团——二十个上海阿姨。此刻阿姨们正挤在栏杆边，统一戴着粉色雨披，像一片被风打散的樱花。
“算了。”江屿把折伞往程澈手里一塞，“你拿着挡雨，我得去把她们找回来。”他指的是三个脱离队伍的阿姨——她们为了和“仙女石”合影，已翻过警戒绳，站在湿滑的山崖边。雨越下越大，雾气像湿棉花塞住喉咙，程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游客的喧哗。
她跟着江屿挤过去。栏杆外，三位阿姨的粉色雨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三只随时会起飞的热气球。最胖的那位正把自拍杆伸得老长，试图把“仙女石”和“仙女山的仙女”一起框进镜头——后者是她们对江屿的戏称，因为他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费翔”。
“阿姨！回来！”江屿的声音被雨打散。程澈看见他左脚的球鞋在泥水里打滑，身体前倾的瞬间，她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布料撕裂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江屿跌坐在泥里，却借势一把拽住了最近那位阿姨的雨披下摆。粉色塑料布“刺啦”一声裂开，阿姨的尖叫和笑声混成一团，像煮沸的汤圆。
程澈的相机就在这时响了——不是快门声，是电量不足的提示。她低头关机的两秒里，世界突然安静：雨声、人声、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江屿的喘息和阿姨们劫后余生的拍胸口声。雾气散了一小块，露出“仙女石”的真容——那不过是块像人形的石灰岩，被雨水洗得发亮，岩缝里嵌着一枚生锈的啤酒拉环，像一滴凝固的血。
“1999年啤酒节，我在这儿丢的。”江屿突然说。他指着拉环，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那时候我十六岁，觉得这座山是我的。现在它属于大众点评和小红书。”他咧嘴笑，露出虎牙，那笑容让程澈想起自己相机里那些失焦的底片——明明模糊，却有种倔强的真实。
返程的缆车上，阿姨们占领了所有靠窗的位置，轮流和江屿合影。程澈坐在角落，把相机镜头对准玻璃上的水珠。每一滴雨里都映着一张兴奋的脸，像被分割的万花筒。江屿挤过来，把折伞还给她：“修好了。”伞骨用一次性筷子和橡皮筋绑着，像件后现代艺术品。
“你拍到了吗？”他问。程澈摇头，给他看相机里最后一张照片——雾中的人群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候鸟，而“仙女石”只是右下角一个模糊的灰点。江屿却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缆车抵达山脚。
雨停了。停车场的水泥地蒸腾出闷热的水汽，游客们像退潮时的贝壳，散落在各处大巴的阴影里。江屿帮程澈把器材装进后备箱，突然说：“明天凌晨四点，我带你走一条废弃的护林道。那里能看见真正的‘仙女’——山雾升起来像婚纱，没人，就我们俩。”
程澈关后备箱的手顿了一下。远处，最后一辆载着上海阿姨的大巴启动，车窗上有人用口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她想起相机里那张失焦的照片，忽然明白了它好在哪里：所有清晰的旅行攻略里，都不会有这根用橡皮筋绑住的伞骨，也不会有岩缝里那枚1999年的啤酒拉环。
“好啊。”她说。江屿的虎牙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黑夜提前亮起的一颗星。
第二天清晨，雨后的仙女山没有游客，只有雾和知更鸟的啼鸣。程澈在护林道口等到江屿，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拉环上印着“2024”。他们并肩坐在岩石上，看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果然像一件巨大的、正在穿上的婚纱。
程澈举起相机，又放下。江屿打开啤酒，泡沫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他学着十六岁的样子，把拉环抛向空中——它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消失在雾的深处。
“这次别捡了。”程澈说。
“留着给2084年的游客？”江屿笑。
雾更浓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啤酒拉环落入草丛，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时光合上一个小小的暗扣。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第一束光像柔软的缎带缠住山脊。程澈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照片留不住时间，但能留住时间里的人。”她举起相机，对准江屿的侧脸——他正闭眼仰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盛满光的碎钻。
快门声轻轻响起，这一次，相机没有提示电量不足。江屿睁眼，恰好撞进镜头，也撞进她的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举起啤酒，碰了碰。
“敬1999。”他说。
“敬2024。”她答。
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河这岸是回不去的少年，河那岸是追不上的未来，而此刻，他们坐在河中央一块名叫“当下”的石头上，看雾起雾散，看光落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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