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九龙滩广场,江声里重逢(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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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傍晚六点,重庆九龙滩广场的灯光像被谁一把撒进长江,碎成万点金星。洪峰过境后的第三天,水位仍高,江风裹着潮湿的腥味,把火锅、花椒与汽笛的气味一并推上岸。小贩们支起折叠桌,卖凉虾、凉糕、冰粉,铁勺敲碗沿,“叮叮当当”像在敲一面小小的铜锣。
林渝把相机挂在胸前,踩着被江水泡得发亮的青石板,寻找“广场新貌”的拍摄角度。三年前,他离开重庆去北京读研,如今杂志社派他回来做“山城复苏”专题,第一站便是九龙滩。
就在他弯腰对焦时,一个穿橙色志愿者马甲的女孩闯进镜头:马尾甩得很高,手里举着扩音喇叭,正指挥一群小学生把捡来的树枝堆到垃圾车旁。女孩回头,两人同时愣住——
“……沈茜?”
“林渝?你不是在——”
“回来了。”
江风把沈茜未说完的话吹散。三年前,他们在这里分手,理由是“方向不同”。如今重逢,广场是旧的,又好像是新的:当年的荒坡变成了亲水步道,锈蚀的栏杆刷上了蓝漆,只有那根刻着“九龙滩”三个字的墙壁,还站在原地,像一段不肯被剪辑的记忆。
沈茜把喇叭交给同事,带林渝往广场深处走。夜色一层层落下来,灯光一层层亮上去。
“那年你说,广场要是能有个音乐喷泉就好了。”林渝指着前方。新修的喷泉正随《太阳出来喜洋洋》的节奏起伏,水柱忽高忽低,孩子们穿梭其间,尖叫声像一串串玻璃珠滚过地面。
沈茜笑:“现在有了,你却不在。”
她带他去看防洪墙。墙上嵌着一排铜铸的“水痕刻度”,标记着1981、1998、2020年几次大洪水的水位。最顶端一条,刻着“2023·8”,正是三天前的洪峰。
“那天水漫到广场第三级台阶,”沈茜伸手比划,“我们志愿者接力运沙袋,把‘九龙’雕像围了一圈。雕像没事,可我的鞋被冲走一只。”
林渝低头,看见她脚上两只不同的运动鞋:左脚深蓝,右脚浅灰。
“另一只捞不到了?”
“捞到了,被水泡大了两码,当纪念品挂办公室。”
他们走到“九龙”雕像下。九条青铜龙从浪花里探出,龙须被灯光染成金红色。三年前,林渝在这里拍下最后一张合影:沈茜坐在龙尾,他站在龙头,背后是夕阳里的菜籽花。那天他说,北京有更大的平台,他想拍“能改变世界”的照片。沈茜反问,世界那么大,重庆算不算?他沉默,于是沉默成了别离。
广场广播响起:“今晚八点半,无人机表演《两江环九龙》,请市民注意安全。”人群开始朝江堤聚拢。
沈茜忽然想起什么:“跟我来。”
她带他穿过一条临时搭起的蓝色通道,尽头是一间集装箱改造的“洪痕记忆馆”。馆里陈列着洪峰过境时的照片:消防艇驶过街角、鱼在路灯下扑腾、志愿者在齐腰的水里托着婴儿。最中间,是一面被水泡皱的婚纱照——新娘的裙摆像褪色的水墨,新郎的皮鞋只剩一只。
林渝驻足。
“这是我父母。”沈茜轻声说。
“……我记得他们。”林渝喉咙发紧。那年分手后,他拉黑了一切重庆的消息,直到上周母亲转发一条新闻:九龙滩一对老夫妻洪水中被困,获救后把泡坏的婚纱照捐给记忆馆,说“人没事就好”。
沈茜指着照片右下角:“他们让我带句话给你——‘小林,回来就好,火锅在等你。’”
林渝眼眶一热。他忽然明白,自己拍过的所有远方,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一张被洪水泡皱的婚纱照。
八点半,两百架无人机升空。江风猎猎,它们排成一条金色的龙,龙鳞是灯光,龙爪是星光。随后龙身散开,变成“重庆你好”“九龙滩再见”“世界很大 重庆回家”三行字。
人群鼓掌、拍照、尖叫。林渝举起相机,却迟迟按不下快门。镜头里,沈茜仰着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灯,像缀了银河。
“沈茜,”他放下相机,“我这次回来,想拍一组‘重逢’。主角……可以是你吗?”
沈茜没回头,只是说:“三年前你问,重庆算不算世界。现在我想告诉你——”
无人机忽然重新列队,拼成一张照片:龙头上站着年轻时的林渝,龙尾坐着十八岁的沈茜。那是他们当年合影的复刻,只是背景换成了灯火通明的九龙滩。
沈茜终于转身,眼里映着江水和灯光:“重庆一直是我的世界。你呢?”
表演结束,人群散去。广场恢复安静,只剩喷泉在低低地唱。林渝和沈茜坐在“九龙”雕像的基座上,中间放着一碗刚买的冰粉。
“这次待多久?”
“杂志社只给了两周。”
“够拍重逢吗?”
“不够。”林渝摇头,“但够我重新认识你。”
沈茜笑出声,舀一勺冰粉递到他嘴边:“那就从一碗冰粉开始。”
远处,最后一班轮渡拉响汽笛,像替长江回答。江风继续吹,把火锅的香、花椒的麻、汽笛的远,一并吹进夜色。九龙滩广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却在他们脚边留下长长的影子——两条影子,头靠着头,像两条小龙,终于游回了同一片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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