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末落在黄昏里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粉笔末落在黄昏里（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最后一节自习的下课铃像被拉长的叹息，从走廊尽头一路跌过来。校园的灯一盏盏熄灭，仿佛有人把整座礼堂的保险丝拔了，黑暗像潮水漫过课桌、讲台、光荣榜，最后漫过我的脸。我抱着教案回办公室，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比长廊还长。隔着玻璃，我看见老刘还在教室后排——他半蹲着，左手托着一方抹布，右手攥着粉笔，在黑板上擦一道，写一道，再退两步，歪头打量，像老农在审视自家麦田的垄直不直。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藏青色的工装袖口，像一场无声的雪，又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进黄昏。
老刘是学校的保洁兼水电工，正式编制里找不到他的名字，可师生都喊他“刘老师”。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冲我笑，眼角挤出深壑的褶子，像被岁月用钝镰刀割过的黄土高坡。“再等五分钟，我把明天要用的古诗格画好，省得你明天登高。”我愣住——明天我要讲《登高》，却忘了提前画格子。那一刻，我羞愧得仿佛被学生当场指出读错了杜甫的韵脚。画完格子，他摘下口罩，从兜里摸出一块搓得发亮的肥皂，走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下洗手。那双手背青筋凸起，指缝嵌着常年洗不净的墨线，像一段被岁月啃噬的老树皮，又像被闪电劈过却仍旧站立的枯松。我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摆摆手：“别糟践，风一吹就干了。”说罢，弯腰捡起楼梯口的一张糖纸，顺势把走廊的六盏感应灯一一试过，坏的便用指甲在灯座划一道细痕，嘴里念叨：“明儿带新管来。”那语气，像给久病的老人把脉，笃定又温柔。
我跟在他身后，想起去年冬天。凌晨三点，宿舍楼暖气管爆裂，学生被惊醒。老刘披着军大衣赶来阀门室，他二话不说，用肩膀顶开锈死的转盘。水柱喷薄而出，砸在他脸上，结成细小的冰碴，像谁把满天星斗揉成了玻璃碴子往他衣领里灌。二十分钟后，故障排除，他却被冻得站不直，被抬进校医室时还在问：“孩子们睡下了没？”校医说，他脚趾甲盖冻裂了三片，像被岁月掰碎的瓷片，却一声没吭。第二天清晨，我路过他工具间时，见他蹲在门口，用一根细铁丝穿起昨晚湿透的棉鞋，往炉壁口烤。鞋面冒着白汽，他捧着搪瓷缸，大口嚼冷馒头，像啃一块粗粝的石头，又像在咀嚼昨夜那场冰冷的暴雨。我红了眼，他却笑：“鞋怕啥，人没锈就行。”声音沙哑，却像锈铁锅里蹦出的火星，烫得我胸口发疼。
上周，社事局来检查，走廊的文化墙要换展板。工人把旧展板拆下后，墙面留下大片残胶，像谁把嚼过的口香糖随意糊在岁月的脸上。领导下午就到，时间紧迫。班主任罗老师团团转，老刘拍拍罗老师，转身拎来一只小铁桶，里面是老刘按“秘方”调好的温水和白醋——那配方他守了十年，像守一壶老酒。他拿一块裁成手掌大的抹布，蹲在地上，从底端一寸寸往上揩。残胶被浸软，卷成褐色的小卷，他轻轻刮下，墙面露出原本的乳白，像给岁月做了一场换肤手术。正午的太阳透过窗子，落在他弓起的背上，像给一张拉满的橹添了一层铜粉，又像给老戏台的主角打了一束追光。两个小时后，二十米长的走廊焕然一新。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喘着气，用袖口擦汗，却先拧开盖子，浇在抹布上：“布干净了，下次使才不伤墙。”那一刻，我望着他：五十多岁的人，鬓角已白，却固执地守着一套自己的“规矩”——工具用完要“归家”，螺丝按大小排进药盒，连扫地的笤帚都分“干”“湿”两把，用红蓝漆在柄上点个头。他说，万物有灵，得敬；我说，你才是有灵的人。
傍晚，我回到教室。新画好的古诗格在灯下泛着淡绿，像一片初春的田垄，又像谁用月光在墨海里犁出的波纹。我伸手抚摸，粉笔末沾在指腹，轻轻一捻，化作细腻的尘，像老刘的故事，平凡，却闪着微光。我忽然明白：老刘从未给自己立过惊天动地的誓言，他只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做成“分内”，把“别人”当成“大家”。粉笔末落在黄昏里，无声，却足以让整座校园悄悄亮起灯。
放学路上，我回头望。教学楼最后一盏灯熄了，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楼道口走出，左手提桶，右手挥着——像挥别，又像给夜色打一声招呼。风掠过，他工装后背的反光条亮了一下，像黑板上残留的粉笔痕，短促，却足以划破沉暗。我站定，冲他喊：“刘老师，明天见！”他回头，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稳稳落进我耳朵：“路黑，慢点。”
我转身，把教案抱紧，像抱住一整座春天的重量。粉笔末落在黄昏里，落在我的睫毛上，落在我的心口上，像一场无声的宣誓：从今往后，我也要把每一件小事，过成自己的“分内”，把“大家”过成“永远”。

作者简介：
蒲耀茂（1963.11.11—），男，四川广安人。高中语文高级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会员、广安市诗词学会会员、广安市国学会会员、广安区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先后荣获国家省市级一二三等奖。有诗歌、散文、小说、剧本、文论在海西文学网等专业网络平台及纸刊发表。有诗歌在省级刊物《青年文学家》《青海湖诗刊》等上发表。出版诗集《远方住着我的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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