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自制猪血丸
举报◉ 刘莉华
朋友圈里,那段字静静地浮上来。说的是乡下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娘,自己种的黄豆,收了二百来斤。老人到处托人,豆子却还剩下一小堆。字里行间,渗着些窘迫的凉意。
我心里一动,便回了过去:“剩下的,还有多少给我吧。
只是觉得,我这人多,弄来了大家一起分享吧!还有人活着总要吃五谷杂粮,这金澄澄的豆子,哪一颗不是天地日月的精气?不如就让老人安心,我也充一回阔气的“大老板”,买下一份踏实。这念头刚落地,李钢姐姐这(咖娘平时爱称),笑声朗朗的:“看见你‘仗义疏财’啦!这么一大堆豆子,想要吃到什么时候?”
豆子很快捎来了,盛在旧肥料袋里。我说到时用来做猪血丸子。李钢姐姐这咖娘,一天天的数着日子看着天气“冬至”她围裙一卷,袖子一撸:“开工!”哗啦啦,豆子倒入大盆,金黄的波浪漾开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爽的香气。我们俩对着这座小豆山,像面对一个即将开始的、有趣的秘密。
豆腐是托隔壁的陈师傅用石磨打的,来来回回做三次送来。李钢姐手快,把事先准备好的竹筛子。“这活儿我熟,”她笑着说,“得这样,顺着它的性子来。”我也学着她的样,双手冻的冰凉,然后按住豆腐,不是揉,是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挤”。起初有些笨手笨脚,豆腐从指缝里不安分地跑出来。李钢姐便笑:“你那是跟它打架呢,挤不匀,要一砣一砣挤。”说着,她手下那团豆腐已温顺地化开,成了细腻的膏泥。厨房里渐渐充满了她清脆的说话声、我偶尔的请教,还有那窸窸窣窣、无比治愈的挤压声。空气暖了,生疏也化了。
轮到那碗浓酽的猪血上场时,我俩都静了一瞬。暗红撞进素白,像一种古老的仪式。李钢姐撒盐,手势稳当;我放腌肉丁,那些琥珀色的颗粒带着腌制的往事。“得多拍打,拍到它‘上劲’,”她边说边示范,掌心“啪”地一声贴合下去,那团混合物便服帖地一颤。我也跟着拍,声音闷闷的,一递一声,竟拍出了某种酣畅的节奏。我们聊着天,说这豆子老人的不易,说往年家里做丸子的趣事,说这拍打的劲儿道怎么才叫够。谈笑风生间,那些生分的材料,竟在我们手底下,紧紧抱成了一团,泛出油润的光泽。
初成的丸子,乌红油亮,一个个团好,排在竹筛上,像一群新生的、胖墩墩的幼兽。李钢姐总是强迫我调整着间距:“得让风能绕着走。”我们把竹筛安置在厨房的北窗下,那里有穿堂风。她退后两步,叉着腰看,眼里有光:“接下来,就交给时辰了。”
头两天,我们时不时过去瞅一眼。颜色悄悄变了,从新鲜的暗红,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有如旧檀木的赭红。“起色了,”李钢姐点点头,像个有经验的农夫。第三天,一股复杂的气息隐隐透出,不是香,也绝非腥,而是一种浑厚的、带着血性与盐分的咸鲜。她深深嗅了一下:“嗯,是这个味儿了!发起来了。”这气息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充满了承诺。
待到第五日,那层薄薄的、油亮的硬壳已然形成。熏制是最后的关节。李钢姐搬来小熏炉,我们一同守着。灶膛里只留一把米糠与橘皮燃着的暗火,不见明焰,只有青白的烟絮袅袅地、缠绵地升起来,笼着那些丸子。“火要静,心也要静,”她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烟气的渗透。我们便不再多话,并排坐在小凳上,看着烟丝悠悠地缠绕、附着。时光在缭绕的青烟里,变得又慢又稠。偶尔目光相遇,便相视一笑,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成就某件事的安然,在静默中流动。
这一环紧扣着一环,从那一念之间的“买下吧”,到李钢姐的仗义“搭手”,再到此刻的并肩静守,竟严丝合缝,一步也乱不得,一步也急不来。人与食物的关联,人与人的交道,大约都是这样,在具体的劳作与耐心的等待中,才结出实实在在的滋味。
炉火幽幽,映着我们俩安静的脸。窗外是匆匆流逝的市声,窗内是萦绕不散的、人间烟火的温柔。我守着这微温的炉子,心里是满的。那最终的成果会如何呢?
那滋味里,定然有老大娘田间佝偻的背影,有我“充大老板”时那一丝憨傻的慷慨,有李钢姐清亮的笑声与稳当的掌力,有北窗下穿堂风与时间的秘语,更有这缭绕数日的、渗入肌理的烟火香。那是独属于我们的,由谈笑与时光共同熏制出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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