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非洲穹蛛的母爱悲壮与儿女残忍吞噬
举报◉ 刘汉青
我所见的,并非莽原上猎食的狮子,亦非雨季里奔涌的角马群,而是一片枯黄的草茎上,一只非洲穹蛛那即将完成的、浑圆如微型苍穹的卵囊。母亲是灰褐色的,几乎与这片焦渴的土地融为一体,唯有八足在丝线上移动时,才掠过一抹金属般的、专注的微光。她正进行着最后的工序,以口器与细足,将那包裹着数百个未来的丝质穹顶修葺得光滑、严实,足以抵御非洲旷野上无常的风暴与致命的干旱。那姿态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仿佛一个孤独的工匠,在旷野中为自己毕生的作品,进行最后的祝祷与加冕。
我便在那片树荫下守候,像守候一个亘古的秘密。时光在炽热的空气里粘稠地流淌,沙地上蚁群的行迹被微风悄然抹平。终于,那精致的穹顶开始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接着,是一处微小的破裂,继而,一片新生的、潮润的生命之云,从那缺口温柔地倾泻而出。数百只幼蛛,细小得如同被阳光穿透的尘埃,带着初临世间的、茸茸的光晕,在母蛛为之构筑的“苍穹”之上,汇成一片颤动的星云。那一刻,荒蛮的大地仿佛屏住了呼吸,只为礼赞这极致柔曼的生机。
然而,美的幻觉往往薄如蝉翼。那群刚刚降临的、柔若无骨的小生灵,在短暂的探索与适应后,行为忽然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们不再只是懵懂地聚集,某种深植于血脉深处的古老指令,似乎在一瞬间被同时唤醒。它们开始移动——不是散开,而是向着同一个中心,那刚刚赋予它们生命、此刻仍疲惫地守护在旁的母亲,缓缓地、却又无可逆转地聚拢。母亲没有动,或许已无力移动,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早已知晓并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接下来发生的,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却比我听过的所有狮吼雷鸣更撼动心魄。那团茸茸的星云,温柔地覆盖了母亲的身躯。这不是依偎,而是一场静默的盛宴。它们,她的孩子们,开始吮吸她的体液。
我几乎要惊跳起来,欲以手指驱散这“悖逆”的图景。但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钉住了我的双脚。我看见那位母亲,在无数细小口器的汲取下,身躯极其缓慢地、几乎以尊严的方式,逐渐松弛、塌陷下去。没有挣扎,没有逃避,甚至我将一种奇异的安然,投射在她那渐渐模糊的形体上。她将自己最后的、每一滴的物质存在,化作了儿女们最初远行的浆液。这绝非杀戮,而是一场彻底得令人心惊的馈赠;这也非背叛,而是一种残酷到极致的继承。生命在此刻,露出了它森然却又无比真实的齿痕:最崇高的奉献与最原始的生存,竟以如此赤裸的方式合而为一,宛如一枚硬币灼热的两面。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壮阔的血橙。那曾托举着卵囊与一场生死仪式的草茎,已然空空荡荡。饱食的幼蛛们,乘着草原上初起的晚风,飘散向不可知的远方,去开始它们属于自己的、循环的故事。我独自立于苍茫暮色之中,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我心里激起的波澜,已渐渐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澄明。
我们总惯于以人类的绸缪去丈量万物,颂扬那长久的、温情的陪伴,将此命名为爱的唯一丰碑。然而,这旷野之上的母亲,却以彻底的消弭,诠释了另一种终极的成全。她的“残忍”,正在于不留下任何一点关于自己的残迹,以绝对的“无”,来成就儿女们充满可能性的“有”。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决绝、更浩瀚的柔情?只是它过于纯粹,纯粹得像宇宙法则本身,使我们这些被世俗情感浸润的血肉之躯,触及时感到刺骨的寒凉。
归途上,月光洗净了草原。我忽然想起人类古老的诗歌与传说里,那些化为山川、星辰,以骸骨滋养大地的神祇与先祖。这其间,是否也回荡着同一种跨越物种的、深邃的共鸣?爱之形态,或许本就千差万别。有的爱,是温暖绵长的溪流;而有的爱,则是一次性燃尽自己的、劈开暗夜的雷霆。非洲穹蛛选择了后者。它不曾教授生存的技能,却直接化作了生存本身的第一课,也是最沉重的一课:生命,从来就是以其他生命的汁液为续的。区别仅在于,这汁液是来自毫不相干的“他者”,还是来自甘愿牺牲的“自身”。
此后,每当我见到世间那些无怨无悔的付出,那些看似“过度”的牺牲,心中便会浮现那非洲旷野上寂静的一幕。我无法再以单纯的“伟大”或“悲哀”去界定它。它更像一个来自生命本源的神秘启示,让我懂得,在情感的天平无法衡量的深渊里,存在着一种哲学般的真相——最极致的孕育,或许便与消亡同义;而最深邃的温柔,有时就佩戴着死神那森冷的面具。这真相如此坚硬,如此不容置疑,如同脚下这片经历了亿万次生死轮回,却依然在星空下无言磅礴的,非洲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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