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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分会」 刘汉青 2 月前 阅读(802) 评论(0)

首发爱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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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汉青

黄昏的光线斜穿过窗棂,在旧书房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我正整理祖父的遗物——整整一面墙的樟木书架,沉默如一座纸页砌成的陵墓。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像被惊醒的微型星系。当我的指尖触到书架最上层那个乌木匣子时,竟莫名地颤了一下。

匣子没有锁,只在搭扣处系着一根褪色的墨绿丝绦。我解开它,如同解开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绳结。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地契,只有一叠用麻线装订的毛边纸册子,纸页脆黄如晚秋的梧桐叶。是祖父的日记。我从未见过他写日记。在我记忆里,他只是个坐在藤椅里看报的安静老人,呼吸间带着陈皮与旧书的气味。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春”。字是毛笔小楷,工整得近乎刻板,记录的多是米价涨跌、药铺琐事。直到某一页,字迹忽然凌乱起来,墨水在纸上洇开,像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湿的墨梅。那一日的记载只有一行:

“阿沅咳血,染红帕角如残梅。心若沸鼎,然面须静。”

阿沅。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轻轻刺破了记忆的薄膜。祖母的闺名里并没有“沅”字。我快速向后翻,纸张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更多的“阿沅”出现了:她爱唱评弹,尤喜《杜十娘》;她右脚踝有块淡青的胎记,形似柳叶;她怕黑,却总在深夜为他留一盏油灯……字里行间,一个我从未认识过的祖父,一个会因思念而失眠、会在雷雨夜为她抄写《心经》以求平安的年轻人,从褪色的墨迹里缓缓浮现。

而我的祖母,那个总系着蓝布围裙、会做一手好桂花糕的慈祥老人,在日记的后半部分,才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登场。她是“父母之命”,是“家业所需”。祖父写她时,笔触变得干涩、简短,像在完成一份不得不交的课业:“今日陪李氏访亲,归途无话。”“李氏诞下一子,母子平安,余宿于书房。”

两种笔迹,两种温度,在同一个男人的生命里泾渭分明地流淌。直到我翻到日记最后几页——那已经是二十世纪末,祖父中风前夕的字迹了,颤抖如风中的枯枝。在一段关于如何安排身后事的琐碎记录中,突兀地夹着这样一段:

“昨夜又梦阿沅,仍是廿二岁模样,在旧宅天井里晾衣,唤我乳名。惊醒,身侧李氏鼾声匀长。忽觉一生荒诞:与挚爱死别,与无爱者生缠,皆曰命运,实皆我之怯懦选择。误阿沅青春,负李氏终身。少年时读‘恨不相逢未嫁时’,今方知,更恨者,乃‘相逢却教误终身’。此债累累,此生难偿,唯待黄土。”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我攥着纸页,指关节发白。那个午后,祖母在藤椅上打盹,阳光将她满头的银丝镀成温暖的金色。我伏在她膝头,她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头发,掌心有桂花糕和肥皂混合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她的一生,在我记忆里是一条平静的、付出爱的河流。而我从未想过,这河流的源头,或许是一片她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别人的爱情绿洲。她倾注一生的岸,只是他心不在焉的停泊处。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去。我将日记放回匣中,丝绦却怎么也系不回原来的样子。我突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情景。那时她已不能言,只是久久地望着祖父,眼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在流转——那不是留恋,不是哀伤,而是一种近乎澄明的、深不见底的静默。祖父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我们当时都以为,那是相守一生的深情不舍。此刻,那目光却在我记忆里重新显影、定焦:她是否在那一刻,穿透了丈夫一生的伪装,看见了那个从未属于她的“阿沅”?那静默,究竟是原谅,是绝望,还是某种更高意义上的、对命运本身的颔首?

最残忍的原来并非日记里的“不爱”,而是祖父用一生的“扮演”,为祖母构筑的那个以假乱真的港湾。他尽职地扮演丈夫与父亲,给她安稳,给她体面,给她一切世俗意义上的“好”,却独独扣留了那颗最初的心。而祖母,也许早就知晓,也许终生懵懂,却同样用一生的“接受”,完成了这场无声的合谋。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献祭?将自己活成一面镜子,反射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月光。

夜色漫过窗台,书房沉入幽暗。我摩挲着冰凉的乌木匣,仿佛触到了爱的另一种形态:它并非总是电光石火,有时它是一生漫长的、温柔的凌迟。用体贴包裹疏离,用责任掩埋真心,将两个人都囚禁在一座名为“家庭”的、坚固而美丽的堡垒里。那堡垒的每一块砖,或许都浸透着看不见的血泪。

我最终没有把日记放回书架顶层。我把它留在了手边。有些真相,一旦被月光照见,便再也无法假装黑暗从未存在。而真正的残忍或许在于:当我看清了这爱的所有褶皱与阴影,我却无法、也不愿去憎恨我的祖父,或怜悯我的祖母。他们只是在时代与命运的逼仄里,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尽力去爱、去活、去承担的人。那弥漫一生的、温柔的谎言,对他们而言,或许已是所能给出的,最不残忍的慈悲。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一扇亮灯的窗户里,是否也都藏着一部无人翻阅的日记,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的燃烧?爱之残忍,不在于它的稀少,而恰恰在于它的普遍——它存在于每个看似圆满的缺憾里,每句温柔承诺的沉默背面,每双紧紧相握、却终未能真正抵达对方灵魂的手心之间。而我们,依然前赴后继,将这略带苦涩的灰烬,称之为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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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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