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牙齿（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秋老虎的牙齿（小说）
-献给高温下无名者的叙事长歌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立秋以后，日历翻到“凉风至”，可太阳仍像一条不肯褪色的绸带，死死缠在江南小城上空。人们管这段日子叫“秋老虎”。老虎不发威，却磨牙，把空气磨得燥亮，像一面铜锣，敲得人耳膜发颤。
早上七点，梁川已经蹲在 33 号塔吊的驾驶室里。塔吊高七十六米，像一根插进城市心脏的银色探针。仪表盘上，四十三摄氏度的小红灯一闪一闪。驾驶室里唯一的通风，是一台巴掌大的小风扇，吹出的风带着金属的腥味。梁川把安全帽勒紧，汗从眉骨流进眼角，辣得发疼。
对讲机沙沙作响，工长赵叔的声音沙哑：“老梁，今天得把 C 区那两节钢梁吊完，明天甲方来拍进度。”
梁川“嗯”了一声，嗓子里像含一块烧红的炭。他俯瞰地面，工友缩成蚂蚁，安全帽闪着五颜六色。他想起女儿昨晚的微信：“爸爸，老师说秋老虎最热，你记得多喝水。”他笑了笑，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
同一刻，城西 110 千伏变电站里，二十六岁的女电工顾晓鸥正趴在变压器上测温。绝缘手套里全是汗，手指泡得发白。红外测温仪的屏幕跳动：九十八摄氏度，比昨天又高两度。
“再这么下去，主变要跳闸。”她小声嘀咕，声音淹没在设备的嗡鸣里。
班长老韩递来一瓶藿香正气水，玻璃瓶外凝着水珠：“小顾，歇十分钟，我来。”
顾晓鸥摇头，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测完这组就去，还有七个接头没查。”
她蹲下，把脸贴近滚烫的金属外壳，像给发烧的病人量体温。汗珠落下，“滋啦”一声化作白雾。那一刻，她觉得设备是有生命的——它在喘，它在求救，而她就是唯一能听懂它的人。
正午十二点，地面温度突破五十摄氏度。交警大队辅警陈洛站在路口的蓝色遮阳伞下来回踱步。伞布卷了边，警服后背结满盐霜，像一幅抽象画。
一辆外卖电动车闯红灯，他追上去，拦下。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盔下的脸涨得通红：“哥，我手上五单，再慢就超时。”
陈洛递过罚单，声音沙哑却温和：“兄弟，安全第一。秋老虎咬人，车祸咬得更狠。”
小伙子接过罚单，忽然鞠了一躬：“您也辛苦。”
陈洛愣住，对讲机又响：“陈洛，新华路信号灯故障，速去支援。”他抹把脸，跑向警摩。头盔扣上的瞬间，他想起三岁的女儿，昨晚视频时奶声奶气：“爸爸，我今天学会画太阳了，像你一样红。”
下午三点，城南快递网点。老板娘阿琴把冰好的绿豆汤一桶桶搬出来，分给卸货的快递员。她的儿子小宇今年高考，在家上网课，此刻正蹲风扇前写卷子。
快递员老何灌下半碗汤，长出一口气：“嫂子，这汤救了我一命。”
阿琴笑骂：“少拍马屁，赶紧把大学城那批件送完，学生等开学。”
老何的三轮车里堆满包裹，最上面一箱写着“考研资料”。他拍拍箱子，像拍老朋友的肩：“兄弟，别急，咱一块儿熬。”
三轮车发动，车尾小旗子“猎猎”作响，印着四个字：“使命必达”。
傍晚七点，太阳终于西沉。梁川从塔吊爬下，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赵叔递来冰镇啤酒，他摇头：“还要开车回家。”
顾晓鸥把最后一组数据录入系统，按下“上报”。老韩拍拍她肩：“走，食堂今天有凉拌黄瓜。”
陈洛处理完信号灯故障，坐在路边台阶啃面包。面包干得像沙子，他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辆洒水车经过，水雾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彩虹，他举起面包，冲彩虹敬了个礼。
老何回到网点，阿琴递上工资条：“今天跑了一百八十公里，破纪录。”老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晒得黝黑的牙：“秋老虎再凶，也咬不动咱。”
夜深，路灯一盏盏亮起。梁川到家，女儿已睡，书桌上留着一张画：红色太阳下，一个戴安全帽的小人站在塔吊旁，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
顾晓鸥在宿舍冲凉水澡，对着镜子涂芦荟胶。镜里人肤色不均，鼻尖脱皮，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打开手机，给母亲发语音：“妈，我今天摸了九十八度的变压器，还活着，厉害吧？”
陈洛蹑手蹑脚进卧室，女儿翻身，迷迷糊糊喊“爸爸”。他蹲下来，亲亲她额头，像亲一颗刚剥开的鸡蛋。
老何躺在出租屋床上，电风扇吱呀呀转。他给老家父亲发消息：“爸，今年收成咋样？我这儿都好，秋老虎快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气温依旧三十五摄氏度。梁川爬上塔吊，顾晓鸥背上工具包，陈洛吹响哨子，老何发动三轮车。
秋老虎还在，可他们知道，老虎的牙齿再锋利，也咬不穿一种东西——那是钢梁与钢梁之间的焊缝，是变压器里流动的电流，是信号灯规律的闪烁，是快递车里沉甸甸的承诺。
那是一种比高温更炽热的存在，一种比烈日更持久的光。它无名，却滚烫；它无声，却震耳欲聋。
立秋后的第十八天，太阳照常升起。城市仍像一口烧红的锅，可锅里煮的不是绝望，而是一颗颗被汗水淬过的心。
他们管这叫——坚守。
而秋老虎，终究只是季节的一声咳嗽，咳完了，天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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