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邮筒（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暴雨把午休掐断，广播里只剩电流的沙沙。高二（5）班的三个人被留下来补拍“文明校园”宣传照：

——顾晓，学生会摄影部长，手里永远转着一台老式胶片机；

——宋霜，年级第一，校服袖口绣着一行自己绣的“必胜”；

——陆汀，被班主任硬拉来当背景板，理由简单粗暴：“长得高，站边上能撑画面。”

拍照只用了十分钟。顾晓收好三脚架，宋霜已经掏出单词本，陆汀却发现自己被锁在门外——书包被值日生搬进办公室，而办公室的门钥匙跟着年级组长去了校史馆。

“去后门，说不定能翻出去。”顾晓把相机往肩上一甩，带头走。宋霜犹豫两秒，跟了上去。陆汀耸耸肩，只能随行。

后门的铁链果然垂着，像被暴雨拧松的螺丝。三人钻出去，绕到教学楼后墙。那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被废弃的水沟盖板，两米宽，水泥缝挤出厚茸茸的青苔，雨水一泡，绿得发亮。

宋霜皱眉：“好脏。”

顾晓却蹲下，把镜头对准苔面：“看，像不像一块感光底片？”

陆汀没说话，他的球鞋已经踩上去——“咕啾”一声，像踩破了密封的暗袋。

水杉林深处立刻传来同样的“咕啾”，回声似的。

“猫？”陆汀想起上周失踪的流浪猫“小邮差”。

“去找找，说不定能拍组大片。”顾晓把相机往背后一扣，率先钻进林子。宋霜本想回教学楼，却见陆汀已经跟过去，只好低声骂了句“浪费时间”，也抬脚追去。

林越走越密，光线被切成碎片。青苔爬上树干，像给每一棵水杉套上绿绒袜。顾晓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脆。

“你们看——”陆汀停住。

前方出现一截断墙，墙头爬满凌霄，花没开，却滴着血似的红汁。墙根处，立着一只粉笔盒大小的铁壳邮筒，绿漆剥落，门虚掩。筒身上用涂改液歪歪扭扭写着：寄给未来的回信。

宋霜嗤笑：“谁做的行为艺术？”

顾晓却眼睛一亮，打开邮筒。里面躺着三张车票大小的硬纸片，纸质与饭卡一模一样。

一张印着“单程”，背面是顾晓自己的字迹——

“致十九岁的顾晓：

别拿冠军，暗房里全是甲醛。

如果看见红线，请把它缠在镜头对焦环，

那是你视网膜脱落的倒计时。

——十七岁的你”

第二张写着“往返”，背面是宋霜的字——

“致十八岁的宋霜：

别考第一，考场天花板会塌。

如果听见猫叫，请把满分作文撕成三份，

那是你母亲手术成功的信号。

——十六岁的你”

第三张只有“单程”，却空白，像等谁现场填写。

宋霜的手开始抖，单词本掉在青苔上，纸页被水泡得发皱。顾晓把那张“往返”塞回她掌心：“假的，恶作剧。”可他自己却下意识去摸相机对焦环——那里不知何时缠了一根极细的红线，像从胶片里爬出来的血丝。

陆汀没拿到票，却发现自己校服第二颗纽扣不见了，只剩一个线头，像被猫爪扯掉。

水杉林深处，再次传来“咕啾”声。三人回头，一只黑白猫蹲在青苔上，尾巴尖打着死结，毛被雨水黏成几股。猫不说话，只是抬爪，拨了拨邮筒的小门。

“咔哒”一声，邮筒开始下陷。顾晓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一把绿漆。断墙跟着下沉，青苔迅速爬上来，盖住所有缝隙，像从未存在过。

宋霜突然疯了似的去翻单词本，撕下一页写满“victory”的纸，折成飞机朝下沉的邮筒扔去。纸飞机在半空被雨气打湿，垂直坠落，被青苔吞没。

陆汀弯腰，把那张空白车票捡起来。硬币大小的雨点砸在他手背，却感觉不到温度。他掏出笔，在背面飞快地写：

“致十八岁的陆汀：

别回头，后门已经锁了。

如果看见纽扣，请把它埋进凌霄花下，

那是你能逃课的最后一次机会。

——十七岁的你”

写完，他把它重新塞进邮筒消失前的缝隙。青苔立刻合拢，像一张闭嘴的绿唇。

猫轻轻一跃，消失在林深处。

几乎同时，水杉林开始倒伏，课桌从地底冒出，桌面写满倒计时、励志便利贴。青苔爬上桌面，把所有字迹涂成均匀的绿。三人站在课桌尽头，看见各自的母亲、父亲、班主任站在讲台位置，高举输液架、相机、试卷，像摇铃一样晃动。

“拍照了，看镜头！”声音重叠成一道闪电。

顾晓的快门“咔嚓”一声，世界骤然漆黑。

……

进行曲在广播里准时响起。

三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教学楼后门口。铁链好好锁着，脚下干燥的水泥地连一滴水都没有。

顾晓低头，相机里多了一张完全曝光的白片。

宋霜的单词本完好无损，只是某一页被撕掉，留下整齐的齿痕。

陆汀的校服第二颗纽扣回来了，却染着一点绿渍，像被青苔吻过。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

陆汀把那张空白车票——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单程”水印——夹进练习册，推到顾晓面前：“暗房记得通风。”

顾晓把缠在红线的对焦环悄悄拆下，递给宋霜：“手术会成功。”

宋霜把齿痕那页折成飞机，塞进陆汀笔袋：“下次逃课，叫上我。”

谁也没再提那只猫，却同时听见心底极轻的一声“咕啾”，像大地在轻声提醒：

走吧，去把剩下的青春，

第一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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