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
◉ 沉默之声
盆地
文/石子赵阳
蔡家根两鬓斑白,被隔壁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的女邻居——戳戳点点地远远讥笑,笑他贫。某天,他终于得悟,在自家的荒地上挖了一个巨大的坑。那地处两山交界,本就是个天然的洼地,被他这么一铲一掘,硬是修整成了一个深达百米、圆润如碗的人工盆地。
他在盆地边缘拉起铁丝网,立了块牌子:“私人领空,呼吸收费。”
起初,路过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有人朝他吐唾沫:“空气是老天爷给的,你凭什么收费?”
蔡家根不恼,他戴着定制的银色口罩,指着盆地里沉寂的空气,神情肃穆地说:“这盆地里的空气,是我失散已久的远房亲戚,从极地和深海托运过来的,分子结构经过了我祖传秘方的优化。这里的空气,具备一种能洗涤灵魂的功效,不信,去问我边上的托,不不不,去问托运空气过来的人。
这种鬼话原本没人信。但蔡家根聪明,他请了几个穿着西装、拿着精密仪器的人,整天在盆地里煞有介事地测量,又花钱请人在报纸上写了几篇晦涩难懂的软文,宣称“盆地呼吸法”能治愈一切焦虑。
于是,第一批人踏进了盆地。
他们交了昂贵的“呼吸准入费”,在盆地里深呼吸,然后自我暗示般地感叹:“果然,带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甜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盆地成了网红打卡地。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入,有老板、有白领、有渴望长生不老的老人。蔡家根的收费标准越涨越高,可盆地里的人却越挤越满。
由于盆地地势低洼,空气流动极差,数百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每一次呼气都在增加二氧化碳的浓度。很快,盆地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潮湿,甚至带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
那是成百上千人的口臭、汗味和二氧化碳交织而成的废气。
可奇怪的是,那些交了钱的人,竟没一个人说空气不好。他们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贪婪地大口吞咽着污浊的空气,仿佛吸得越多,那笔呼吸费才花得越值。
终于有一天,环保部门介入了。检测结果显示,盆地内的空气质量已经达到了“严重污染”的级别。迫于压力,蔡家根只能拆掉铁丝网,宣布:“由于不可抗力,即日起停止收费,盆地对外免费开放。”
消息一出,人群乱了。
“免费?那这空气不就变廉价了吗?”一位贵妇尖叫道,“没有了门槛,什么人都来呼吸,这空气质量还能保障吗?”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当收费取消后,人们站在盆地里,反而觉得呼吸困难,仿佛缺了那张门票,肺部就失去了动力。
蔡家根关了盆地。那些被“遣散”的人回到大街上,呼吸着外界新鲜、流动、带有花草清香的自然空气,却纷纷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们以前从盆地里深呼吸后出来,尽管也是回到大街上呼吸,但一想到明后天就能回到盆地里呼吸,并没觉得大街上的空气带给他们过于难受的感受,现在却加重了这样的感觉,几乎不能摆脱。
“这外面的空气太稀薄了,没有劲儿。”
“没有那种高贵且厚重的盆地感。”
他们开始剧烈咳嗽,感到胸闷气短,甚至有人在清新的风中晕厥了过去。他们已经习惯了付费,习惯了那种在封闭空间里互相交换废气的窒息感。在他们眼里,那是被管理过的、有价值的呼吸。
蔡家根坐回到了盆地边缘,两鬓斑白,也不再去染头发。看着那些在新鲜空气里挣扎的人,自己也开始咳嗽。他默默重新戴上口罩,看着人群,突然也露出和他们一样的神色。
石子赵阳 于2026.1.10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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