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冠
◉ 沉默之声
免冠
文/石子赵阳
梅名仕先生有一顶桂冠。那是他在某个鼎盛时期,由万人簇拥着戴上的。
这顶帽子华美,金色的枝蔓缠绕着红宝石的果实,沉甸甸的,压得梅名仕脖颈僵硬,却也让他显得格外高大。起初,他只在剪彩和演讲时戴它;后来,他吃饭戴着,睡觉戴着,连洗澡也用塑料薄膜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它。
日子久了,梅名仕感觉桂冠不再是身外之物。它像是一株寄生植物,细小的金丝根须钻进了他的头皮,透过了颅骨,与神经和血管绞缠在了一起。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思想都是通过这些金丝过滤后才产生的。
直到那天,派出所的提醒短信发到了他手机上:“您的身份证即将到期,请尽快更换。”
“师傅,请摘掉帽子。”拍照的小王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指着墙上的标语——“拍摄证件照须免冠”。
梅名仕端坐在转椅上,脸色微变,双手习惯性地护住头顶:“这不叫帽子,这是荣誉,是身份,是我的……生命。”
“在我这儿它就是遮挡面部特征的障碍物。”小王走过去,伸手一拎。梅名仕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桂冠稳如泰山,反倒是他的眼角被拉扯成了吊梢眼。小王不信邪,叫来了对面的老李,两人一左一右,像拔萝卜一样发力。梅名仕疼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像扭动的蚯蚓。
“别动!最后一下!”小王大喝一声,使出了浑身解数猛地一拽。“咔嚓”一声。
没有鲜血淋漓,只有一种干脆利落的脱离感。
梅名仕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发现自己的视线经工作人员撒开的手、甩到了地上,然后弹在了照相室的工作台上。
他转过头(或者说,转动了那颗球状物),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自己的身体:那具失去了脑袋的躯干,穿着考究的西装,却显得异常局促和卑微。肩膀微微塌陷,肚子隆起,像一只塞满干草的皮囊。
“原来……我这么普通啊?”梅名仕想说话,声音却是在工作台上发出来的。
而那具身体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原本长头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像豪猪刺一样的金丝根须。身体的手指被扎了一下,猛地缩回,又嫌弃地搓了搓。
在那一瞬间,梅名仕从自己的身体里读出了一种情绪:愚蠢。
没了这颗被桂冠压坏了的脑袋,身体反而显得舒展了许多。而那顶曾让他引以为傲的桂冠,在台灯的强光下,看起来不过是一堆生了锈、还沾着皮屑的破金属,滑稽得像个套在水桶上的废铁圈。
“快点吧,后边还排队呢!”小王催促道。
梅名仕的头和身体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识。既然这顶“皇冠”已经长死在头皮上,摘不下来,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他指挥着身体,像搬运一件笨重的行李一样,把那颗沉重的头倒转了过来。
倒栽葱式对接。
身体双手捧起头,将原本长在头顶的那部分(也就是死死粘着桂冠的那一端)直接塞进了腔子里。而梅名仕那张写满了沧桑与尴尬的脸,此刻正好抵在了脖领子的位置,下巴朝上,后脑勺朝下。
“咔哒。” 严丝合缝。
从正面看去,梅名仕的头顶现在是一片平坦的颈腔组织,而那顶华丽的、沉重的、扎根的桂冠,被彻底深埋进了他的腔子里,掩盖在了笔挺的西装领口之下。
“好!这个角度好,完全没遮挡。”小王兴奋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
梅名仕终于拥有了一张合格的、免冠的身份证照片。虽然电脑屏幕预展给他看的照片里,他的脖子有点短,虽然他的心脏现在每跳动一下,都会被那顶深埋体内的桂冠扎得隐隐作痛。
但起码,在法律意义上,他现在是个没戴帽子的合格的人了。
石子赵阳 于2026.1.16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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