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里的的旧钓线(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声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山城。重庆九龙滩的礁石上,常年蹲着一个人,旧草帽压得很低,像一枚不肯翻身的贝壳。他叫赵长庚,七十三岁,退休航道工。城里人都说,这老头钓的不是鱼,是江底沉了半个世纪的回声。
每天清晨四点,他提着一根被江水啃噬得发亮的斑竹竿,从十八梯的石阶爬下来。竿梢坠着一枚铜铃铛,是他年轻时在铜元局捡的弹壳改的。铃铛不响,只是锈迹里还留着当年兵工厂的硝烟味。赵长庚把竿子插进石缝,再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不是蚯蚓,也不是面团,而是一截截剪得齐整的废旧电话线,红的、蓝的,像被拆散的血管。
“鱼认颜色,不认味道。”他总对围观的小孩这么说。
去年冬天,九龙滩来了个新面孔。小伙子叫周屿,二十七岁,戴黑框眼镜,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重庆母城水系考》。他在网上读到“九龙滩最后一位老钓手”的帖子,跑来拍纪录片。
第一次碰面,赵长庚正把一条三指宽的鲫鱼放回江里。
“您不要?”周屿问。
“要不起。”老人指了指自己左肋,“这里开过刀,医生说少吃发物。”
周屿的镜头追随着那条鱼,银亮的鳞在浑黄江水里一闪,像一枚被重新掷回历史的硬币。
纪录片拍了半个月,周屿发现赵长庚的钓点从未变过——正对南岸一座拆迁中的老仓库,墙上还残留着“备战备荒”四个红漆大字。仓库的钢筋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您为什么总坐这儿?”周屿终于问。
老人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1969年的九龙滩,一排戴着藤帽的女兵正在礁石上拉纤,背后停着三艘装满钢材的驳船。最左边的姑娘扎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捆缆绳,笑得牙尖嘴利。
“她叫李秀芝,我未婚妻。”赵长庚用指甲轻轻刮过照片上的划痕,“那年我在这给她写过信,拴在浮标上放下去,她蹲在船头捞。后来船队炸了,沉在现在的钓点底下。”
周屿的镜头抖了一下。
惊蛰那天,江水暴涨。赵长庚照例四点到滩,却发现礁石被淹得只剩一个尖。他犹豫片刻,把竿子插进尖顶上,自己退到防洪堤上。雨线斜织,铃铛忽然响了——不是风吹,是竿梢猛地下沉。
老人扑过去拽竿,整个人被拖得跪在水泥地上。线轴吱呀乱转,电话线瞬间被拉得笔直。周屿赶来时,只见赵长庚的虎口已被勒出血,却仍不肯松手。
“是秀芝!”老人嘶哑地喊,“她来接我!”
周屿冲上去帮忙,两人合力往上拽。水面上浮出一团黑影——不是鱼,是一只锈蚀的军用饭盒,盖子被焊死了。
饭盒被撬开,里面是一叠泡烂的信纸,最上面一张字迹依稀可辨:
“长庚同志:等你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种花。”
落款是1970年4月27日。
信纸在派出所做了登记,最后回到老人手里。那天夜里,九龙滩来了很多人——看热闹的、拍短视频的、还有李秀芝的妹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赵长庚把信纸一张张铺在礁石上,让江风吹干。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最后一张信纸的背面,那里有被圆珠笔戳破的痕迹,像一串省略号。
“我姐走前那晚,在船舱里写废了好多张。”老太太说,“她说钢笔没墨了,就用铅笔戳,戳得纸都哭了。”
赵长庚点点头,把信纸折成小船,放进江里。小船打了个旋,被潮水推回脚边。他又放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七次,小船才终于漂远,在航标灯的红光里变成一粒火星。
纪录片剪完那天,周屿把成片拷进U盘,送到十八梯的老屋。赵长庚正在灶台前煮小面,锅里浮着两片青菜,像两艘绿色的小船。
片子最后一段,是老人对着镜头说:“其实我知道,饭盒是上游施工队挖出来的,被浪卷到这儿。可那又怎样?四十年了,我第一次听见铃铛响。”
周屿问:“您以后还来钓吗?”
老人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电话线,这次是白色的,像还没被岁月染色的月光。
2025年6月,九龙滩被划进“两江四岸”整治工程,礁石要被炸掉建观景平台。动工前夜,工人们发现最高的礁石上插着一根斑竹竿,竿梢挂着铜铃铛,铃舌被一根红线系住,死寂无声。
竿子旁边的水泥地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
“秀芝,今天水好,不钓了。”
第二天,江水退得很低,礁石裸露处露出一块锈蚀的铜牌,上面刻着:
“1969年九龙滩女子拉纤队沉船遗址”。
工人们把铜牌交给了博物馆。至于那根斑竹竿,被周屿带回了家,挂在书房墙上。每年清明,他会在竿梢系一条新的红绳——像一条从1970年游来的鱼,在城市的霓虹里,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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