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甜 歌 之 忆
举报◉ 青山文客(湖南省娄底市)
六年前那个夏日的黄昏,我至今记忆犹新。夕阳将青山塔台镀上一层金色,我与妻子如往常一般来此锻炼。塔台位于青山之巅,四周古木环绕,空气清新宜人。平整的石板地面,齐腰高的石栏,既是锻炼的好去处,也是俯瞰城市风光的绝佳观景台。
那天傍晚,塔台上还有几位常客。我与刘老先生正讨论着《论语》中的“仁者爱人”一章,两人谈兴正浓。话题暂告一段落,我起身活动筋骨时,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士朝我走来。她身姿苗条,步履轻盈,一袭淡蓝色连衣裙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陈老师。”她对着我轻声叫道,声音甜美。
我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关注您很久了。”她微笑着说,“我是涟钢内退的职工,叫李梅。平时也爱写点东西,存了不少草稿。”
听到“写作”二字,我顿时来了兴致。我们聊起了当代散文的特点,讨论人物塑造的技巧。她谈吐不俗,见解独到,特别是对张爱玲笔下女性心理的分析,令我耳目一新。不知不觉间,暮色已深,我们互加了微信才依依惜别。
第二天清晨,手机便收到她的问候:“陈老师早安,昨夜与您畅谈文学,如饮醇酒,回味无穷。”此后,这样的问候成了每日惯例。
一周后的清晨,我在山道拐角处听见一阵清越的女高音。循声望去,竟是李梅在对着一台便携音响放声歌唱。她看见我,热情地邀我同唱。我婉拒了,却不禁为她的歌喉所折服。后来每次遇见她唱歌,我都会驻足欣赏。偶尔应她邀请唱上一曲,但比起她专业的发声技巧,我的歌声实在相形见绌。
随着交往日深,我们渐渐熟络起来。她总爱自称“甜歌”,说这是年轻时朋友给取的绰号,因为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也觉得这个称呼与她活泼开朗的性格确实相符合。
某个阴雨绵绵的上午,我在塔台东侧的长椅上发现了呆坐的她。见到我,她立刻招手:“陈老师,能陪我说说话吗?”
一坐下,她便打开了话匣子。原来她正为女儿的教育问题与丈夫闹矛盾。丈夫对女儿百般溺爱,而她主张严格管教。结果女儿性格变得乖张,如今虽在长沙找到好工作,嫁了个优秀丈夫,却沉迷网络游戏,甚至不愿与丈夫同住。
“我苦口婆心劝她,她不但不听,还越来越叛逆。”她揉着太阳穴,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陈老师,您说这可怎么办?”
我苦笑道:“连您这个当母亲的都束手无策,我能有什么好办法?”见她神色黯然,我又宽慰道:“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结婚率下降,离婚率攀升,都是时代使然。您别太着急。”
她长叹一声,目光投向远方:“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女儿的情况,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我突然意识到,这位平日里谈笑风生的女士,内心承受着怎样的重担。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深秋。落叶纷飞中,她神秘地告诉我:“陈老师,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想请您过目。看看有没有发表的价值。”
听说有手稿,我既期待又犹豫。期待的是能一睹她的文采,犹豫的是若真值得发表,我恐怕要花大量时间帮她录入电脑。当时我手头有几个专栏要赶,实在分身乏术。
“改天吧,”我婉转地说,“等您整理成电子版再发给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笑着点头:“也好,那我再修改修改。”
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此后我再也没在塔台上遇见她。问起常来锻炼的人,都说好久没见到她了。有人说可能去长沙照顾女儿了,也有人说好像搬去了南方。
直到去年冬天,我在整理微信通讯录时,偶然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年前,是一张青山塔台的夕阳照片,配文写着:“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站在塔台上,望着她曾经歌唱的地方,恍然明白: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故事行走世间,那些看似开朗的外表下,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而“甜歌”这个名称背后,是一个母亲无处安放的牵挂,一个文学爱好者未竟的梦想。
如今每当我路过那个山道拐角,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仿佛还能听见她清亮的歌声在山间回荡。那歌声里,有对文学的热爱,有对生活的执着,也有一个普通中国母亲最朴素的心愿——希望子女过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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