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到水车坝，听山温水软（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秋到水车坝，听山温水软（散文）
-贵州正安县水车坝温泉景区记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处暑后的黔北，天空像被山泉洗过一样。出广安城区，沿高速路，车行三百公里，便见群山忽然退后一步，让出一弯温柔的谷地。谷口一株老乌桕，举着满树火焰般的红叶，像一位故人，远远就挥手。我知道，水车坝到了。
公路贴着山势盘旋，像一条慵懒的蛇，把盛夏的暑气一寸寸蜕在山外。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成熟稻谷的甜味，带着野菊花的苦味，也带着一点点硫磺的暖香——那是大地深处暗涌的温泉，隔着层层岩石，提前寄出的秋信。
停车步行，先听见水声。不是瀑布的喧豗，也不是溪流的细碎，而是一种低沉、饱满、带着胸腔共鸣的“咚咚”声。循声而去，转过一片竹林，便见一架巨大的水车立在溪中央，木色沉旧，叶片宽厚。秋水上涨，急而不躁，推动木轮缓缓旋转，像老人推着石磨，一圈圈碾碎时光。
轮叶舀水，舀起的不是水，是碎银。阳光斜照，千万颗水珠被甩向空中，又落回溪里，发出“咚咚”的回响。我站在木桥上，看那一串串银链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忽然明白：所谓“水车坝”，原来是声音的名字——它把秋天转成了听得见的节奏。
沿溪再上，雾气便渐渐浓了。先是薄如蝉翼，后来厚如炊烟，再后来，连三步外的野柿子树都只剩下模糊的橙点。硫磺味更明显了，像是谁把一炉温过的老酒打翻在山谷里。
温泉藏在一片梯级式的台地上。最高处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大地在秋夜里打的轻鼾。泉水顺着人工砌出的石槽层层跌落，每一级都聚成一方小池，池壁长满青苔，像一块块温润的翡翠。伸手探水，指尖立刻被软软地含住——二十度，不疾不徐，刚好把一路的风凉褪尽。
我选择最边缘的一池坐下。池沿与山野之间，只隔一排低矮的芦苇，芦花已经白头，风一吹，细碎的絮就飘进水里，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身体一点点沉下去，秋意一点点浮上来：先是脚踝，再是膝盖，最后是整个胸腔，都被一种绵长的暖包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水车的咚咚声渐渐同频，仿佛我成了山谷里的一枚齿轮，被温泉这口巨大的钟摆轻轻拨动。
泡得微醺，起身披衣。午后阳光穿过雾气，在林间铺出一条金色的甬道。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乌桕的红、银杏的黄、香樟的绿、枫树的赭，像是谁把整座秋天的调色盘打翻。我弯腰拾起一片枫叶，叶脉里还凝着一滴温泉溅出的水珠，轻轻一摇，水珠滚落，像一颗来不及坠落的星。
不远处，一位当地老妪正用竹耙把落叶拢成小山。她说，这些叶子晒干后，塞在枕头里，能治失眠；泡在酒里，能治风寒。她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像水车的辐条，一圈圈散开。我问她可曾泡过这温泉，她笑：“泡了一辈子了，骨头里的寒气早在二十岁就被烫跑了，现在只剩暖和。”她的牙齿所剩无几，却白得耀眼，像山谷里最后一场迟到的雪。
傍晚，雾气散了，山谷忽然变得辽远。夕阳从山缺处倾泻，把每一道泉流都镀成金线。我坐在石阶上，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栈道。
水车还在转，但声音变得柔软，像母亲轻拍婴儿的背。温泉池里，陆续有人起身离去，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把天光揉碎又拼合。那一刻，我忽然生出贪念：想把整个秋天都按暂停键，就停在水车坝这一刻——停在落叶刚刚触水、野柿子刚好炸裂、晚风刚刚吹皱池水的0.5秒之间。
景区的民宿是木结构的吊脚楼，悬在山腰。夜里，月亮像被泉水洗过，大而亮，贴在瓦蓝的天上。虫声已稀，只剩温泉的暗渠在楼底潺潺，像一首低音的侗族大歌。
我躺在竹席上，听自己的血脉与地脉暗暗合流。窗外，一弯新月挂在乌桕的树梢，像一枚被遗忘的银钩。风从山谷里爬上来，带着硫磺、带着稻香、带着落叶的苦涩，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那一刻，我明白：水车坝的秋天，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用呼吸、用骨头里沉睡的寒意去交换的。
晚上七点，我开车陪母亲到朋友万大成老家贵州正安县桴㯊镇家中居住。水车仍在转，却比昨日慢了半拍，仿佛也生了离愁。溪边的野柿子落了一地，被松鼠啃去半边，露出金黄的果肉，像秋天最后的耳语。
上车前，我弯腰鞠了一捧溪水——凉得彻骨，却在指缝间渗出丝丝暖意。我知道，那是地下温泉渗出的暗流，也是大地对旅人的回礼。
车窗外，水车坝渐渐缩成一幅淡彩的山水：红叶、白水、青雾、金泉。而我，把一身秋意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温热的玉。它将在漫长的回程里，一点点释放热量，提醒我：有些秋天，不是季节，是一次被泉水重新命名的生命体验。
水车坝的秋，终究会过去；但水车坝的暖，会在每一个畏寒的夜里，悄悄起身，为我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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