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石灰坪的“四神抬宝”

◉ 庄歌

晨雾还像昨夜未醒的梦，软软地笼着享誉“四神抬宝”美丽传说的石灰坪山峦。远远的，坪顶那座院子的炊烟已经袅袅地升起来了，淡青色的，在灰白的天色里画着一道悠长的弧线。风是凉的，带着寒冬腊月里泥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钻进衣领时，人们会不自觉地缩一缩脖子。可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嘈嘈切切的，仿佛一口巨大的、渐渐沸腾的锅。

年轻的场主小公主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影，心里那点初时的兴奋，渐渐被一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惶恐浸透了。她本是凭着心头一股热气，在直播间里说了几句“杀年猪，迎新春，欢迎朋友们来双峰灯塔农场聚聚”的恳切话。话是真诚的，像山涧里未经过滤的水，清亮，却也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她哪里想得到，这一席话，竟像往静潭里投了块巨石，波纹荡出去，竟引来了两千多朵浪花。此刻，这些浪花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小小的石灰坪。天公偏也不作美，飘起了酥润的、恼人的小雨，细细的，绵绵的，沾在头发上就是一层白蒙蒙的纱。坪顶的公路开始显出些带泥水的色泽，人们的脚步声也带了黏滞的水音。

她有些慌了，那点少女主持一场盛会的勇气，被这人潮与雨丝搅得七零八落。她悄悄退到檐下暗处，想摸出手机，回到那个熟悉的、隔着屏幕的直播间，说几句圆融委婉的话，譬如“天雨路滑，招待不周，要不咱们改日再叙？”——将这场自己点起的火，悄悄地、体面地掩熄下去。这念头刚在心头转了一转，还未成形，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接过了她身旁那筐沉甸甸的、沾着泥的萝卜。

“场主，莫慌。”说话的是洋潭新村的一个青年，村里人都叫他阿帅，笑容像这冬日里难得一见的、破云而出的阳光，“你瞧，大伙儿都来了，是喜事。我们帮你。”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定海的神针。小公主抬起头，只见院内院外不知何时，已自成了一套秩序。那不是谁的命令，而是从这土地里长出来的、乡邻间血脉般的默契。胡本喜、谢义等几个壮实汉子，已经挽起袖子，走向那头绑缚着的、哼哧哼哧的年猪，谈笑间，磨刀霍霍的声音竟也有了喜庆的节拍。另一边，胡争光、胡焱、杨伟林等一群小帅哥，正吆喝着搬运桌椅。那些陈年的、厚重的八仙桌，平日里堆在角落里，此刻被他们坚实的臂膀抬起，喊着号子，一张张稳稳地落在坪院子里，沿着地势，蜿蜒排开，竟有了长龙宴的气象。村支书胡跃峰带着几位年轻朋友，早已在路口摆开了阵势，用最质朴的乡音指挥者着远来的客人，脸上的皱纹里都蓄满了笑意。

那两千多人，竟就在这绵密的雨丝里，无声地汇入了这脉脉的秩序中。没有推搡，没有焦躁，熟识的打着招呼，生疏的点头微笑。雨落在斗笠上，伞面上，窸窸窣窣的，反给这喧腾的场面添了一层温柔的背景音。炉火升起来了，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水汽混着肉的浓香，轰然而起，冲散了半空的雨雾，也冲散了小公主心头的最后一缕不安。

她重新打开直播，镜头扫过忙碌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淌着汗却笑意盈盈的脸，声音已有些哽咽：“感谢……感谢洋潭新村的志愿者们！”

那一日，从晨光熹微到星斗满天人声未散，整整十五个钟点。三百多桌席面，如一片承托着欢庆的陆地，在石灰坪上铺展开来。吃过一摊又一摊，摆过一轮又一轮，菜肴是粗犷的、豪迈的：大块的猪肉炖得酥烂，油光红亮；新摘的青菜碧绿生青，在浓汤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人们围坐，举箸，谈天，声音汇成一片温暖的、嗡嗡的海洋。这海洋，到夜里竟也未平息，反而化作了文艺活动的歌声与欢笑，在群山间回荡。

夜深了，人潮终于缓缓退去，像一场盛大潮汐的落幕。院子里杯盘已收，只余下弥漫不散的饭菜余香与篝火的微烬气息。小公主独自站在空旷的坪上，四望寂静的群山黑影。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竟透出几颗寒星，清亮亮地照着这一片刚刚承载了无限热闹的土地。

她忽然懂得了，今日这“四神抬宝”抬起的，哪里只是一场风光的杀猪饭。那“四神”，分明是这土地上默默生长着的、最坚实的脊梁——是乡邻间不言而信的援手，是危急时自发的担当，是岁月里积淀下的、守护家园的温柔与强悍。他们托起的，是石灰坪这个古老地名背后，生生不息的脉搏；是一个年轻梦想，落地生根时最肥沃的土壤。

夜风拂过，带着清冽的寒意，也带着泥土苏醒的芬芳。她知道，经此一夜，这片土地与她，都有些不一样了。企业、村庄的声名，或许会随着今夜人们的笑语，传到更远的地方。但比这更珍贵的，是那在雨中自发聚拢又散开的人心，是那无声中支撑起一片天空的臂膀。那才是石灰坪真正的宝藏，是任何风雨都吹不散的人间暖意。

远山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心底，一片温润如玉的澄明。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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