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回忆我的小学数学老师潘太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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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小学数学老师潘太景先生
文/陈金瀚
题记:
今天,我回到了母校株洲市曙光小学,回想到四十二年前,1984年春,刚从乡下过完年,父亲就急忙为我办好了转学手续,从湘潭县荷花小学转学至株洲市曙光小学的光影,令我回忆起我的小学数学老师潘太景先生。
二月的东风穿过学校走廊,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斜斜地切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父亲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手心里有汗,湿漉漉、黏糊糊的。我缩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探头,望见一位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批改着什么。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圆脸上架一副琥珀色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是潘太景先生,一九八四年,她刚好四十一岁,而我,一个刚从湘潭县荷花小学转来的乡里娃,正呆头呆脑地撞进她的目光里。
“新同学,老师来考考你。”她的声音响亮,带着一种好听的宁乡话,“一道口算题:二十五,加上一百除以五,等于多少?”
父亲的手在我腕上紧了紧。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滴哒滴哒”地溜走。我的脑子木木的,像被秋露打湿的草梗。先除后加,规矩我是懂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飘出来:“四十五。”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父亲的手指,急切地在我手心里戳了两下,画着“25”这个数字。我立刻明白了,心里一慌,脸便烧了起来。父亲是怕我丢了人。可这细微的动作,哪里逃得过讲台上历练了二十年的眼睛?潘老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亮,像敲响了一面小小的铜锣。她看看我涨红的脸,又看看父亲局促不安的样子,眼睛里的月牙儿更弯了:“好娃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儿子比老子聪明!”她把“青出于蓝”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晰,像在品味一颗糖。这话既点破了父亲的“小动作”,却又说得那般宽厚、轻快,甚至带着赞许。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笑声一下荡开了,阳光都显得松快了许多。
她转向我,笑眯眯地问:“你到我班上来,做我的学生,愿意不?”
父亲愣住了,随即是巨大的释然,那是一种石头落地的神情。在那个年代,从乡下转到城里读书,就像小舟要挤进大江,光是落了户口还不够,非得有班主任这只“锚”肯抛下来,才算真正靠了岸。他赶忙拉我,声音里带着庄稼人朴素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感激:“娃,快,给老师磕头,谢谢老师收留!”
磕头是乡下最隆重的礼节。我慌慌张张地,便要往下跪。潘老师却更快一步,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不兴这个,不兴这个!”她连声说,手很有力,也很温暖。我顺势站直了,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用尽力气大声说:“谢谢老师收留我!我一定认真学习,力争上游!”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说出“力争上游”这个词,或许是课本里的,或许是父亲教的。潘老师听罢,眼睛倏地亮了,那亮光里有一种真切的欢喜,像发现了田埂边一株倔强而笔直的小苗。她拉过我的手,我的手上还有泥巴的痕迹,指甲缝也不甚干净。她用食指,在我小小的、摊开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点,点,点,撇,横,竖,撇,捺……我姓潘。”那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痒痒的,一直传到心里去。“今后,你就叫我潘老师。”她写完了,将我的手轻轻合拢,好像把这个姓氏交给了我保管。
交接手续异常顺利。她领着我去见原来的数学老师谢治学先生,两位老师低声交谈着,翻看着我的转学材料。末了,潘老师拍拍我的肩:“行啦,跟我去班上。”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父亲还站在原地,搓着手,咧着嘴,朝我用力地点头。阳光从背后涌来,把他矮壮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我知道,我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课桌。
我跟潘老师在班级里学习数学的日子,是明澈而坚实的。她讲课,总能把那些抽象的“和差倍分”、“鸡兔同笼”,变成教室里活生生的场景。她有一块大三角板,木头的,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她用那三角板的直角边,“嗒”一声敲在黑板上,说:“看牢,这里就是规矩,不能斜。”我于是便记住了,做数学,先乘除后加减,是规矩;做几何,横平竖直,也是规矩。这规矩,和父亲在田里告诉我“秧苗要插得直,将来才长得好”,竟是一样的道理。
她似乎总记得我那次“四十五”的回答。后来每每讲到运算顺序,她总会不经意地看我一眼,嘴角含着那丝月牙似的、了然的笑。那笑里没有责备,倒像一种默契的提醒。我便红了脸,心里却暖暖的,背脊挺得更直些。她知道我的底子薄,课后常把我叫到办公室,不单是“开小灶”,跟我讲解“奥数”和“鸡兔同笼”等趣味数学题。总是关心地问我在新学校习不习惯,和同学玩不玩得到一块儿去。她的办公桌上,除了作业本,总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清香的茉莉花茶。那香气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成了我童年记忆里,关于“知识”与“关怀”最具体的注解。
许多年以后,我也成长为一名人民教师,曾经去住在田心村金桂小区的潘老师家,跟她讲述读中学和大学的故事,她听得十分认真,并鼓励我,要谦虚向学,向学校的资深任课老师学习。偶尔我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驻足,眼前竟会忽然浮现出那年春天,我刚从湘潭县菏花小学转学至株洲市曙光小学,那个写在掌心的“潘”字,和那句敞亮声音的“儿子比老子聪明”。
前些日子,我得知潘老师已八十二岁高龄,身体依旧硬朗。算起来,她是一九四三年生人,比我的父亲还年长三岁。我忽然很想念她,想念那块圆润的三角板,想念那茉莉花茶淡雅的淡香。我甚至无端地揣测,当她如今在夕阳里,戴上老花镜,翻看旧相册时,是否还会记得一九八四年秋天,那个答出“四十五”的憨傻的转学生?
我想,她大概是记得的。就像我记得她一样。有些相遇,因一点可爱的“错误”而开始,却用一生去证明,那最初看似偏差的答案里,早已蕴藏了命运最温暖的逻辑与最深切的善意。那个写在手心的姓氏,终究是长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最初关于“规矩”与“宽厚”的全部理解。
(2026年元月21日,作于株洲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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