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童年的梦想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我的童年的梦想是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机械工程师,然而,长大后,因为个人求学经历与文学的兴趣爱好,最终令我成长为一名作家。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献给当代的逐梦青春的奋斗者。
那时,我们家住在城东的老厂区,推开窗能望见父亲厂里那支永远吐着白烟的水泥烟囱。烟是灰白的,散在空中却有了重量似的,缓缓地、沉沉地压下来,落在屋顶的黑瓦上,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油腻腻的叶子上,也落进我每个清晨醒来的呼吸里。我却爱这烟——它有一股焦灼的、金属灼烧过的气味,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痛快地烧尽了。
父亲的工具箱是一只扁平的铁皮箱子,漆成军绿色,边角处已锈出暗红的伤口。箱盖内侧用白漆工整地写着“设备科037”。我总疑心那不是漆,而是父亲用粉笔画上去,又被岁月熬成了骨头。箱子里躺着的,是我最初认识的世界:扳手依偎着扳手,螺丝钉按大小列队,游标卡尺冰凉的嘴唇紧闭着。最底下,压着一本蓝封面的工作手册,纸页脆黄,边缘被父亲的指腹摩挲成波浪形的毛边。那里头没有字,全是图——齿轮啮合的剖面,轴承转动的虚线轨迹,像一群被驯服的、有规矩的蝴蝶。
他摊开一张图纸,用铅笔的侧锋在空白处画给我看。笔尖沙沙的,是春蚕在啃食夜晚。“这是蜗杆,”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念什么咒语,“转一圈,蜗轮只动一个齿。慢,但是有力。”我盯着那螺旋状的线条,它真像雨后槐树干上蜗牛爬过的银迹,湿漉漉的,闪着光。父亲的手,那些被机油浸透指纹的、关节粗大的手,此刻握着铅笔,竟有了种不可思议的轻柔。图纸上的世界是干净的、肯定的,一根线有一个位置,一个圆有一个圆心,所有的运动都被算好了,不会多一步,也不会少一毫。这和我窗外那个泥泞的、喧嚷的、梧桐落叶与废纸齐飞的世界多么不同。我忽然觉得,父亲不是一个在车间里摆弄铁块的人,他更像一个巫师,用尺规咒语,将混沌驯服成秩序。
梦想大约就是在那些傍晚成形的。它具体得像个零件——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穿深蓝的卡其布工装,左边胸口的口袋里别三支笔,一支画直线,一支画圆弧,一支写小字。我想让那些沉默的铁,依照我纸上的一道道符咒,歌唱起来。这雄心不掺半点杂质,它甚至带着一种复仇般的快意:我要让所有看我画歪斜齿轮就发笑的同学,有一天都站在我设计的机器面前,张大了嘴。
然而,梦的镀金,往往是被一些极细微的锈点咬破的。
这是一个秋天的深夜,我被灯光刺醒。父亲伏在饭桌上,面前摊着的不再是教我认齿轮的册子,而是一叠极高的、印满表格的纸张。他在算账。算我们一家四口下个月的钱。铅笔不再是画圆的巫师棒,它是一根钝针,在数字的沼泽里艰难地跋涉。他算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偷看的我。我看见他伸手去够茶缸,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是那种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后的、僵硬的顿挫。然后他揉了揉右肩,那里有一块常年扛工件磨出的、隔着毛衣也能看出的厚茧。屋外,厂里夜班的机器声隐隐传来,不再是雄壮的合唱,倒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深夜里一声声沉闷地喘着气。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轻微地,却确凿地,错位了。我第一次想到,父亲那些让我着迷的图纸,最终变出的,或许不是会唱歌的机器,而是一张张领工资的表格,一袋袋维持温饱的米面,是揉肩膀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机械不再是纯粹的、闪着冷冽光泽的梦;它连着机油的黑腻,连着下夜班后洗不净的指缝,连着一种我必须重新去理解的、名为“生活”的沉重质地。
后来,我没有成为机械工程师。就像烟囱里吐出的烟,再如何笔直地上升,最终也要散开,融进无边无际的天穹里。我走上了另一条路,用笔代替了尺规。
但童年那个梦,并没有死。它只是沉潜了,像父亲工具箱最底层那枚最光亮的轴承,被岁月上了油,封存起来。直到很多年后,我自己也遇到了生活的“卡壳”,在无数个想要揉肩膀的深夜里,我会突然想起父亲当年画下的蜗杆与蜗轮。那个“慢,但是有力”的原理,此刻才真正击中了我。原来他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机械的传动,而是一种生命的隐喻:接受那种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转动,在重负之下,依然保持向前的、咬合的、不容置疑的轨迹。
去年整理旧物,又见到那只在我尸色的铁皮箱。打开,熟悉的焦灼气味扑面而来。父亲的蓝皮册子还在,我翻开,在那些工整的齿轮剖面图旁边,发现了一页空白处,有他极小的字迹,是他工作日记的口吻:
“今日检修三号传送带,更换轴承两套。晚七时归,小儿指图问蜗轮原理,为画之。彼目中有光,甚慰。手艺后继有人,则汗泪皆甘。记于九月十二日灯下。”
我捧着这本影册,在满地旧时光的尘埃里,坐了很久。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飞舞的微尘照成了一条旋转的光带。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支灰白的烟囱,它不紧不慢地吐着烟。那烟终究是升上去了,虽然慢,却绵绵不绝,在无垠的青空里,画着一幅我们永远也看不懂,却供养了我们一生的、庞大而温柔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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