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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金瀚 1 月前 阅读(465) 评论(0)

首发灯红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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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湘潭)

题记:
今天下午,我与朋友从C位酒吧里畅饮而归,回想起二十年前,参加完株洲市人事局组织的新干部培训班结训的当天下午,我与培训班的学员在大世界包厢里,洋洋得意的情怀。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我们一行人进得C位酒吧门来,轰然一声,那节奏便像实体的钝器械,直直撞在心口上。一蓬一蓬的光,红的,绿的,紫的,白惨惨的,不像是照亮,更像是从人身上烫过去,留下一道道流动的、滚烫的烙印。我的步子有些迟滞,领我来的朋友似一尾识得前途的鱼,滑入那稠得化不开的暗影与声浪里去了。空气是黏的,厚厚地裹着人,混合了酒精的微酸、香水甜腻的尾调,还有一种年轻躯体蒸腾出的、热烘烘的生气。我寻了个角落坐下,看那舞池,真真是一片光与影的海,海里的男女,便是沉浮的水草。他们的脸,在瞬息万变的灯光下,时而清晰如鬼魅,时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身子大幅度地摇摆着,肩,腰,胯,仿佛每个关节都脱离了意志的辖制,只随着那永不停歇的鼓点,忘情地、甚至是有些狂乱地舞动。我看着一个穿黑裙的姑娘,闭着眼,微仰着头,手臂在空中划着无意义的弧线,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又像是一种极致的放空。她身边的男伴,举着酒杯,随着节奏耸肩,身体像通了电似的震颤,那快活,是赤裸裸的,从每一寸紧绷的皮肤里迸射出来。

这景象,于我终究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的。我的神思,不自觉地,便被那不知疲倦的低音炮,一下一下,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某个下午。也是这般喧嚷,也是这般光怪陆离的光影,但气味是不同的。那里头,多的是新刷墙壁的石灰味,劣质皮革沙发微微的酸味,麦克风海绵套上积攒的、许多人口水与呼吸的混合味。那是株洲市人事局新干部培训班的结业前夜,班主任刘老师,一位面容严肃、心肠却软的中年人,竟破天荒领着我们去“大世界”KTV。他说:“明天,你们就要各奔东西,去社会这所更大的大学深造了。今天,何妨一醉方休。”

我记得那小小的包厢,挤着二三十个青年,个个脸上都蒸着红光,不知是灯照的,还是酒染的,或是那刚刚启程的人生所特有的、饱满的希望给映的。桌子上堆满了“白沙”牌的啤酒瓶,绿莹莹的,像一片缩小的森林。屏幕上闪着粗糙的、人物边缘带着毛刺的MV画面。当《小薇》那简单又轻快的旋律响起时,不知是谁把麦克风塞到了我手里。我站起来,一手擎着那沉甸甸的话筒,仿佛擎着某种权杖;另一只手,便自然而然地端起了桌上的满杯。我唱着,眼睛扫过每一张熟悉又兴奋的脸,胸膛里胀满了春风。我向他们举杯,他们也向我举杯,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又豪迈的响声。那一刻,我相信很多东西都会地久天长:友谊,理想,我们此刻这无瑕的、滚烫的热情,以及那个似乎铺展在脚下、任由我们挥毫泼墨的黄金般的未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们喊着,笑着,把啤酒泡沫和年轻的誓言一起咽下肚去。

谁能料到呢?那场酣畅淋漓的欢聚,竟成了许多人此生最后的同框。一张张本应鲜活动荡的面孔,被二十余载的风雨,吹散到命运地图上全然不同的坐标。那个坐在角落、总爱谈哲学的小张,稳稳当当考进了市直机关,如今言谈间已是一套严丝合缝的“话语体系”;最爱闹腾、主意最多的老王,早早辞了职,在芦淞区捣腾服装,风生水起,座驾从桑塔纳换到了说不清名字的跑车,实现了我们当初懵懂向往的“财务自由”;还有几个,名字我已记不真切,只恍惚听说有的南下,有的北上,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地,生根,长成了另一副模样。

唯独我自己,走向的是艰苦奋斗的道路,似乎走得坚定,又有些迟缓。这类培训班法业之不自量力,人人都要交一份“作品”,可以是心得,可以是规划。我什么也没写,只是端端正正,在一张白纸上,抄录了李绅的《悯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墨迹很浓,力透纸背。那时的心是热的,烫的,装着些“为生民立命”的书生宏愿,以为真能“知行合一”,走出一条别样的“文化苦旅”来。这旅途,确有风光,但更多的,是旁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的跋涉与啃嚼。灯火辉煌处少,青灯黄卷时多;觥筹交错处少,独对苍茫时多。

一阵更猛烈的声浪,夹杂着几声尖锐的、无意义的欢呼,把我从回忆的深潭里猛地拽了出来。舞池中央,几个看似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正围成一圈,跳着某种流行的舞步,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无忧的快乐。他们的身体,在迷离的灯光里沉浮,像一株株狂舞的、不知忧愁的植物。而我,隔着这喧腾的夜,却像隔着一条无垠的、时光边界线。

湘江河的对岸,是“春种一粒粟”的庄重与饥馑,是李绅笔下那双凝视泥土与生存的、沉郁的眼睛。而河的此岸,是奔涌不息的、名为“当下”的洪流,是这满场不知“亡国恨”的、沉醉的“商女”与看客。他们消费着精心调制的酒液,消费着被精准计算过的旋律,消费着这被包装成“自由”与“个性”的夜晚,也仿佛在消费着自己无限延展、却又无从把握的青春。

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明白,苛责是无谓的。我们那一代的“尽欢”,是在匮乏年代尽头的一次集体喘息,是对即将展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奋斗生涯,一次悲壮又天真的饯行。他们的“尽欢”,或许只是在这物质丰盈又意义飘忽的时代里,一次个体情绪的合法释放。刘老师说的“社会大学”,我们读的是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课本,第一章是“生存”,第二章是“适应”;而他们手里的教材,封皮或许印着“虚拟”、“多元”与“自我实现”,里头的内容,却可能更加纷繁难解。我们那时,信“秋收万颗子”的耕耘逻辑;他们今日,或许更熟悉流量、关注与即刻满足的兑换法则。

我的酒杯空了,朋友也不知所踪。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最后看一眼那舞池,光怪陆离,人影叠幢,依旧是一片沸腾的光海。只是那霓虹灯下的“灯红酒绿”,此刻嚼在舌根,竟品出了一丝复杂的繁华落尽与孤独。它不再仅仅是某种堕落或奢靡的标签,它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容器,盛放着不同世代对“欢乐”的定义,对“生存”的感知。我们曾在简陋的包厢里,用集体的歌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和《团结就是力量》展望未来的振兴中华民族的梦想;我们在浮动的“灯红酒绿”里,舞动着曼妙身姿。

我走出C位酒吧,午夜的凉风劈头盖脸一吹,人在陡然之间清醒了大半。身后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断,只剩一片沉沉的、市井的寂静。远眺湘江,水是黑的,只有几星寥落的灯火,在江对岸寂寞地亮着,像沉落的、无人捡拾的旧梦。我慢慢走着,忽然没来由地,又想起了李绅,想起了他那双看尽“四海无闲田”后,依然看到“饿死”的眼睛。那是一种怎样的凝视呢?穿透了丰饶的表象,直抵悲凉的心境。

而今,我望见舞池里的狂欢的青年男女,是否都念想家国?抑或,只是沉醉于各自时代,那一片迷人的、缭乱的“灯红酒绿”之中,但愿清醒,而无从觉醒。

(2026年1月25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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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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